日子过成这样,就算定下来了。
每天早上,我是被大福喊醒的。
“木头!太阳出来了!”
它的声音比刚来那年粗了一点点,但还是细细的,像小孩刚变声,粗一半细一半,听着有点滑稽。
我睁开眼,天果然亮了。阳光从老荔枝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脸上,一块一块的。
“听见了。”我坐起来,活动一下脖子。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木头,我哥喊你了。”
“我知道。”
“那他喊对了没有?”
“对了。”
二福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高兴。
这两棵树,每天早上一唱一和,比鸡叫还准。林远说过,要是养只鸡,肯定被它们气死——鸡还没打鸣,它们先喊了。
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翠莲姐说过无数次,让我早上烧热水洗,对身子好。我答应了无数次,一次也没烧。
麻烦。
洗脸的时候,大福又开始报数。
“木头,我今天长了一片新叶子。”
“嗯。”
“二福没长。”
二福的声音立刻响起:“我长了!”
“你没长,我看了。”
“我长了!在背面!”
“背面不算。”
“算!”
两棵树吵起来。
我继续洗脸,没理它们。
这种架每天都要吵两三回,有时候争叶子,有时候争果子,有时候争谁先看见太阳。吵到最后,都是老荔枝树开口劝架:
“行了行了,都长了。”
它们才消停。
洗脸刷牙,然后生火做饭。
林远昨天没回去,睡在屋里。听见外面动静,他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嘴里嘟囔着:“又吵……”
“吵醒了?”
“没,做梦呢,梦见二福追着我喊‘我长了’,吓醒了。”
我笑了一声。
他蹲到井边,跟我刚才一样,打了水往脸上泼。泼完了,人清醒了,开始帮着生火。
火升起来,锅架上去,水倒进去。翠莲姐昨天送的腊肉切几片,青菜洗两棵,再下一把挂面——早饭就成了。
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端着碗吸溜吸溜吃。
大福的声音传来:“木头,你们吃的什么?”
“面。”
“好吃吗?”
“好吃。”
它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
“你吃不了。”
“为什么?”
“你是树。”
它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它在琢磨“树为什么不能吃面”这个问题。它经常琢磨这种问题,琢磨完了就忘,下次看见我们吃东西,还要再问一遍。
老荔枝树说过,它随我爷爷。
我想了想,我爷爷好像不这样。
但老荔枝树说随,那就随吧。
吃完早饭,林远去山里砍柴。果园里的事不多,就是浇浇水,修修枝,看看那些果子。
大福的果子还红着,二福的果子也红着。两颗红果子挂在枝头,像两盏小灯笼,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
赵山河说过,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能换一套房。
我说不卖。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我不会卖。
守园人守的不是钱。
翠莲姐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蓝底白花的,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光溜,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比平时精神。
“今天赶集?”我问。
“嗯。”她把篮子放下,“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篮子里是包子、馒头、还有一罐子她自己做的酱豆腐。
“翠莲姐,”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凑过来看,“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相亲去?”
翠莲姐抬手就打他后脑勺。
“没大没小!”
林远捂着脑袋跑开了,一边跑一边笑。
翠莲姐没追,转过来看着我。
“今天集上人多,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赶集?
好像很久没去过了。
上次去集市是什么时候?刚回来那年?还是更早?
“去吧。”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老待在果园里,闷不闷?”
我看着它。
它那张脸上带着笑,像是觉得这事很有意思。
“你也该出去转转。”它说,“这里有我。”
我看着那两棵小树。
大福的声音传来:“木头,你去吧,我看着二福。”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我也能看家!”
我忍不住笑了。
“行。”我对翠莲姐说,“去。”
集在镇上,走路要一个多钟头。
我和翠莲姐一起走山路,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了,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
她今天确实打扮了。不光是新衣裳,头发也梳得仔细,耳垂上还戴了一对银耳环,小小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翠莲姐。”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老了,好看什么。”
声音闷闷的,但好像带着一点点笑。
我没再说话。
集上人很多。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耍把式的,卖小吃的,热闹得很。
翠莲姐熟门熟路,带着我在人群里钻。买盐,买油,买针线,买布头,买完一样塞给我一样,两只手很快就提满了。
“翠莲姐,差不多了吧?”
“还早。”她头也不回,“再买点肉,给你们炖着吃。”
她又钻进人群里。
我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路边等着。
忽然,有人喊我:
“陈木?”
我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个女的,二十多岁,穿着干净,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皮包。她站在三米开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认出来了。
前女友。
叫什么来着……小丽?小敏?
算了,想不起来了。
“好久不见。”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怎么在这儿?”
“赶集。”
“赶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住村里?”
“嗯。”
“种地?”
“差不多。”
她点点头,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挺好。”她说,“接地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下个月结婚。”
“恭喜。”
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她笑了笑,挥挥手。
“走了啊。”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哒咔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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