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没什么感觉。
像是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想起来,哦,是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翠莲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谁啊?”
“以前认识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一挂肉塞到我手里。
“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还是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树在风里哗啦啦响。
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个人,是你以前的对象?”
我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她没回头,“长得挺好看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们为啥分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
“嗯。”我说,“可能就是……不是一路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有没有……”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背影。她走得比刚才慢了,耳朵上那对银耳环一晃一晃的。
“没有。”我说。
她没再问了。
走回果园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福的声音老远就传来:
“木头回来了!”
二福也跟着喊:“木头回来了!”
两棵树一唱一和,喊得整个果园都能听见。
我提着东西走进去,放下,靠着老荔枝树坐下。
“累不累?”老荔枝树问。
“还行。”
大福的声音传来:“木头,你去哪儿了?”
“赶集。”
“赶集是什么?”
“就是……去买东西。”
“买什么了?”
“盐,油,肉,还有……”
我想了想。
“还有给你带的东西。”
“给我带的?”大福的叶子晃起来,“什么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
那种硬糖,圆圆的,花花绿绿的纸包着。
我把糖纸剥开,把糖埋在大福根边的土里。
“尝尝。”
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
“甜的?”
“甜的。”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吃。”
二福在旁边喊:“我也要!”
我又剥了一颗糖,埋在二福根边。
二福也沉默了。
然后说:
“好吃。”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你爷爷当年也这样。”
我看着那两棵小树,它们正沉浸在糖的甜味里,叶子晃个不停。
爷爷当年也这样。
给树吃糖。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果园里草木的气息。
那两颗糖在土里慢慢融化,甜味渗进根里。
大福和二福还在回味。
“木头,明天还有吗?”
“明天再说。”
它们不说话了,但叶子还在晃。
像是在笑。
月亮升起来了。
翠莲姐早就回去了。林远在屋里睡觉,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果园里很安静。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月光。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那两棵小树。
它们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两颗红果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老树。”
“嗯?”
“你说,它们能活多久?”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
“多久?”
“比你我久。”
我看着大福和二福。
它们会长大,会变老,会结很多很多果子。
我会老,会死。
但它们还在。
它们的果子还在。
那个人的约定还在。
“木头。”大福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你们能活多久。”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要活多久?”
“很久。”
“比你还久?”
“比我还久。”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它。
月光下,它静静地站着,枝头那颗红果子红彤彤的,像一颗心。
“有林远。”我说,“有翠莲姐。有赵山河。有守园人。”
“他们会替我看你们。”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你呢?”
“我?”
“你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别走。”
我看着它。
“好。”我说,“我不走。”
它不说话了。
叶子还在晃,轻轻的,慢慢的。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说好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轻轻的,软软的。
月亮慢慢往西移。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梦里,那个人又来了。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
这次他没有转身。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
看着那些红果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也站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们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她们”,是那些树?
我看着那些红果子。
“好看。”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笑。
“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笑了。
“那就好。”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大福的声音传来:
“木头!太阳出来了!”
二福也跟着喊:“木头!我哥喊你了!”
我坐起来,靠着老荔枝树。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脸上,一块一块的。
暖洋洋的。
“听见了。”我说。
站起来,走到井边。
打水,洗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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