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喊我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木头!木头!有人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身边的刀。果园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赵山河。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身上带着露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五岁。
“出事了?”我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进来说。”
我生起火,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捧着碗,没喝,就那么捧着。林远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赵山河那脸色,愣了一下,没说话,蹲到旁边听着。
“北边来人了。”赵山河说。
我心里一紧。
“又是林子豪那边?”
“不是。”他摇摇头,“林子豪他爹死了之后,那边就散了。来的是别的人——北边来的,说是要收果子。”
“收果子?”
“仙果。”赵山河看着我,“有人放出风去,说这边有仙果。能治病的,能延年的,能让人多活几十年的。”
我的手攥紧了。
“谁放的风?”
“不知道。”赵山河抬起头,“但有人信了。北边来了几个人,在镇上转了两天,打听这片果园的事。昨天找上我了。”
“找你干什么?”
“让我带话。”他看着我的眼睛,“他们想买。价钱你开。”
我没说话。
林远在旁边开口:“咱们不卖。”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看着我。
“我知道你不卖。”他说,“但这次来的,不是林子豪那种人。他们背后有人,有钱,有势。硬来,咱们挡不住。”
“那怎么办?”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拿主意。”
他喝完那碗水,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有个事忘了说。”他看着我,“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人说认识你。”
我一愣。
“认识我?”
“嗯。”他点点头,“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得挺好。她说她是你以前的对象。”
我愣住了。
前女友?
那天赶集碰见的那个?
“她说她叫周敏。”赵山河说,“她说想见你一面。”
周敏。
原来叫周敏。
我差点忘了。
赵山河走了之后,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福的声音传来,带着好奇:
“木头,那个女的是谁?”
“以前认识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远在旁边蹲着,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
“不去。”
“为什么?”
“没什么好见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镇上。
不是因为想见她。是因为赵山河说,那些人背后有人,有钱,有势。我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来头。
镇上的茶馆就那么一家,老字号,门面破破烂烂的,里面倒是干净。我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比那天赶集的时候看着更精神。她对面坐着两个男人,都是黑衣服,板着脸,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陈木。”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那两个男人盯着我,目光冷冷的,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好久不见。”她说。
“嗯。”
她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嘴角先往右边歪一下,然后才扯平。我以前觉得这个笑挺好看,现在看着,没什么感觉。
“你变了不少。”她说。
“你也是。”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旁边那两个男人说:
“这两位是我朋友,从北边来的。想跟你谈笔生意。”
我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胖一点,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假得很。一个瘦一点,年轻一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盯着我看。
胖的那个先开口:
“陈先生,久仰。”
我没说话。
他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
“我们听说,陈先生手上有一些特殊的果子。能治病的,能延年的。不知道陈先生愿不愿意割爱?价钱好商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果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陈先生说笑了。当然是那种果子——吃了能让人多活几十年的那种。”
“没有。”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敏在旁边开口:“陈木,你别这样。他们是诚心想买,价钱真的可以商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看我,是看男朋友。现在看我,是看一笔生意。
“你怎么知道我有那种果子?”我问。
她愣了一下。
“听说的。”
“听谁说的?”
她没回答。
那个瘦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陈先生,我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听你说‘没有’的。有没有,我们自己会看。你只要开个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林子豪那些人的眼睛一样。
冷的,空的,没有温度。
“你们看不了。”我说,“那片果园,外人进不去。”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周敏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这样。陈木,你考虑考虑,我们明天再聊。”
她站起来,朝我点点头,然后跟那两个人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街道。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果园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福的声音老远就传来:
“木头回来了!”
二福也跟着喊:“木头回来了!”
我走进去,靠着老荔枝树坐下。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见着了?”
“嗯。”
“怎么说?”
我想了想。
“他们想要果子。”
“你答应了?”
“没有。”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会来硬的。”
“我知道。”
我看着那两棵小树。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两颗红果子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老树。”
“嗯?”
“我能守住吗?”
它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它才开口:
“不知道。”
它顿了顿。
“但你会守。”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会守。
就像爷爷守了四十二年。
就像那十七个人守了三百年。
就像那位唤醒者,守了又走,走了又守。
会守。
不管来的是谁。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我陪你。”他说。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反正我也没事干。”他说,“陪你守着。”
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月亮升起来了。
翠莲姐今天没来,可能不知道镇上那些事。也可能知道了,在村里躲着。
赵山河也没来,该说的都说了,来不来,是我自己的事。
果园里很安静。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月光。
大福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
“木头,那些人要来抢我们的果子吗?”
我愣了一下。
它听见了?
“你......听见了?”
“嗯。”它的叶子晃了晃,“你和老树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看着它。
它才长到我胸口那么高,结了一颗红果子,等了三年,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现在有人要来抢。
“不会让他们抢的。”我说。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我信你。”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我也信你!”
两颗小树,两片叶子,在月光下晃啊晃。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轻轻的。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好。
我们等你。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那些人,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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