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
靠着老荔枝树,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大福和二福后来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两颗红果子在月光下亮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林远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嗯。”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我去村里一趟。”
“干什么?”
“叫几个人来。”他看着我,“就咱们俩,不够。”
我想说不用,他已经走了。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叫人来。
能叫谁呢?
翠莲姐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今天没带篮子,空着手,脸色有点白。
“听说镇上那些人了?”我问。
她点点头。
“赵山河昨晚去我家了。”她说,“都告诉我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颗红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我能帮什么忙?”
我愣了一下。
“你?”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能干什么?”
我想了想。
“你......回去待着。”
她瞪我一眼。
“回去待着?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老荔枝树底下,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
“老树,你说,我能干什么?”
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告诉她,来陪我说说话就行。”
我转述给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一朵花。
“行。”她说,“那我就陪你说说话。”
她真的在老荔枝树底下坐下了,背靠着树干,跟它聊起天来。
“今天天气不错,是吧?”
“你在这儿站了多少年了?三百?我听陈木说的。”
“那三百年,你都看见了什么?”
她说着,老荔枝树听着。
我听不见它回答,但能感觉到它在听。
有时候它的枝叶轻轻晃动一下,像是在回应。
翠莲姐看见了,就笑。
“你点头了?那我接着说。”
她就那么说着,说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林远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是守园人——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也在,还有几个我见过但不认识的面孔。他们走进果园,在老荔枝树前面站定。
那个老头走上来,看着我。
“听说北边来人了?”
“嗯。”
“想要果子?”
“嗯。”
他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两颗红果子。
看了很久,他忽然说:
“我爷爷的爷爷,当年也守过一颗这样的果子。”
我看着他。
“守了多久?”
“七十年。”他说,“守到他死。那果子后来被人偷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我摇头。
“被人砍死的。”他说,“那天晚上来了十几个人,他一个人挡着,让人把那果子送走。果子送走了,他没走成。”
他顿了顿。
“那果子最后也没保住。偷走的人吃了,第二天就死了——那果子还没熟。”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有光。
“你这果子,熟了吗?”
“熟了。”
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熟了就能守得住。”
他转过身,对着那七八个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散开,有的去果园边缘放哨,有的靠着树坐下,有的从背篓里掏出干粮分给别人。
就像三年前那天晚上一样。
但人比那次少多了。
那次来了四十四个。
这次只有八个。
那个老头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别嫌少。”他说,“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有死了的,有走不动了的,有不敢来的。”
他看着远处那两颗红果子。
“八个。加上你,九个。加上林远,十个。加上那个女的——”
他看了翠莲姐一眼。
“十一个。”
“够了。”他说,“守果子,不在人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拍我肩膀。
“别怕。我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事多了。这种事,怕也没用,不怕也没用。反正就是守。”
他顿了顿。
“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也对得起自己。”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也对得起自己。
这话,爷爷好像也说过。
太阳慢慢往西偏。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果园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着发呆。林远和翠莲姐一起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着眼睛。
没睡着。
只是在想事情。
想那些人什么时候来。想来了怎么办。想那两颗红果子能不能守住。
想爷爷。想那位唤醒者。想那十七具白骨。
想大福和二福。
“木头。”大福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睁开眼。
“嗯?”
“那些人,会来吗?”
“会。”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会打我们吗?”
我心里一紧。
“不会让它们打你们的。”
“那他们打你怎么办?”
我看着它。
月光下,它静静地站着,枝头那颗红果子亮亮的。
“我扛得住。”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帮你。”
我一愣。
“你帮我?”
“嗯。”它的叶子晃了晃,“老树说,我能帮你。”
我转头看向老荔枝树。
它那张脸上,带着一丝笑。
“它能。”它说,“它结的果子,不是白结的。”
什么意思?
它没解释。
大福的叶子又晃了晃,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我也能帮!”
两棵小树,两颗红果子,在月光下亮着。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夜里,他们来了。
不是一群人冲进来。
是一个人。
单独来的。
守果园边缘的人先发现他,喊了一声。所有人都醒了,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家伙。
那个人站在果园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
瘦高的个子,黑衣服,冷着脸——就是昨天茶馆里那个年轻的。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东西。
“我一个人来的。”他说,“想跟陈先生谈谈。”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眼睛里还是那种冷的光。
“陈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家主人,想见你一面。”
“你家主人?”
“嗯。”他点点头,“就在山下等着。陈先生要是肯去,他可以上来。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
“明天天亮之前,他会在山下等。”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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