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里安静下来。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去不去?”
我看着山下那个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人在那儿。
等我去。
或者等我拒绝。
“去。”我说。
“我陪你。”林远立刻开口。
“不用。”
他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我看着山下,“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
我转头看向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在月光下看着我。
“看好它们。”我说。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翠莲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外套塞到我手里。
“晚上冷。”
我接过来,披上。
然后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黑漆漆的,全靠月光照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前面有光。
是车灯。
三辆车停在山脚下的路口,车灯亮着,照着前面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老得看不出年纪。比山洞里那个还老,比那个活了三百年的林子豪他爹还老。他穿着一身灰袍子,背佝偻着,拄着一根拐杖,站在车灯前面,像一尊雕像。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但当他看向我的时候,那枯井里好像有了光。
“陈家的后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等你很久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诡异。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抢果子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来还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玉佩。
和我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完整的,没缺角。
和山洞里那个老人给我那块一样,和林子豪还我那块一样。
“这是——”
“三百年前。”他说,“那位唤醒者给我祖上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
“我祖上是那场仗里活下来的。四十三个死的人里,有一个是他亲弟弟。”
我心里一震。
“那你——”
“我不是来报仇的。”他打断我,“我祖上传下来一句话——这块玉,等有一天,还给陈家的人。”
他看着我。
“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我看着手里那块玉。
三百年。
又一块等了三百年回来的玉。
“那位唤醒者,”我开口,“你见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他说,“三百年前,他来我家还过一块玉。”
我一愣。
“还玉?”
“嗯。”他点点头,“那场仗打完,他去找每一个死去的守园人的后人,把他们的玉还给他们。我祖上的那块,就是他亲自送来的。”
他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跟我祖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看好这片山。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替他了?”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一块干裂的土地。
“我守了这片山三百年。”他说,“一代一代,守到现在。”
他转身,朝那三辆车挥了挥手。
车灯灭了。
那些人上了车,发动,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他和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那颗果子,熟了吗?”
我一愣。
“你也有果子?”
他看着远处的山坡——那片果园的方向。
“三百年前,那位唤醒者在我家种了一棵树。”他说,“他说,等他回来,那颗果子就熟了。”
他顿了顿。
“我等了三百年。不知道它熟了没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山坡。
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树的影子。
“我没见过那棵树。”我说。
他点点头。
“你当然没见过。它不在你的果园里。在我的山上。”
他看着我。
“我想请你去看一眼。”
我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他说,“车没了,路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
我看着他那张干枯的脸。
三百年。
他等了三百年,等那颗果子熟。
等我去看。
“走吧。”我说。
山路比我想的难走。
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我跟在后面,想扶他,他摆摆手不让。
“我自己走。”他说,“走了三百年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到了。
是一片山坡,比我的果园地势还高。月光下,能看见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树。
比老荔枝树还大。
它站在山坡最高处,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银白。
我走近了,看见枝头挂着一颗果子。
红得发紫,紫得发亮。
和我的那两颗一模一样。
老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颗果子。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熟了吗?”
我点点头。
“熟了。”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绽开,像一朵终于开放的花。
“三百年。”他说,“终于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摸那颗果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帮我摘。”他说。
我愣住了。
“我?”
“嗯。”他点点头,“我够不着了。”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三百年。
他等了三百年,等这颗果子熟。
现在熟了,他却够不着了。
我爬上树,伸手摘下那颗果子。
沉甸甸的,温热的,像有生命在里面跳动。
我跳下来,把那颗果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着,看着。
月光下,那颗果子红得像一团火。
他忽然跪了下去。
跪在那棵树下,捧着那颗果子,老泪纵横。
“哥......”他喃喃着,“三百年了......你的果子熟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人,跪在他哥哥种的树下,捧着那颗熟了三百年才熟的果子,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终于站起来,转过身,把那颗果子递给我。
“你吃。”
我一愣。
“我?”
“嗯。”他点点头,“我守着它,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等一个人——等那位唤醒者回来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吃了它,就能活三百年。就能等到他。”
我低头看着那颗果子。
三百年。
再活三百年。
等那个人回来。
“你不想吃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活够了。”他说,“三百年,太长了。”
他看着那棵树。
“它是我哥种的。我哥是那场仗里死的那四十三个之一。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种这棵树的时候,也不知道会有我。”
他顿了顿。
“但那位唤醒者知道。他种完这棵树,跟我娘说——这孩子,会替它守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守了三百年,等到了你。够了。”
他把那颗果子往我手里一塞。
“吃吧。”
我捧着那颗果子,看着他那张干枯的脸。
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浅了一些,眼睛里那层浑浊好像散了一些。
我咬了一口。
和当年那颗一样,一股温热涌进嘴里,流进喉咙,流到四肢,流到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
我闭上眼。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
这次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以前一样,和我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说:
“又一颗?”
我点点头。
他笑了。
“快了。”他说,“再吃几颗,就能见到我了。”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白光里。
我睁开眼。
老头还站在面前,看着我。
“吃完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就好。”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我那颗果子,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没名字。”
他点点头。
“那现在有了。”他看着那棵树,“叫三百年。”
说完他就走了,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三百年。
他守了那棵树三百年。
现在,轮到我了。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快亮了。
我走下山,走回果园。
大福的声音老远就传来:
“木头回来了!”
二福也跟着喊:“木头回来了!”
我走进去,靠着老荔枝树坐下。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吃了?”
“嗯。”
“谁的?”
“一个老人的。”我说,“他守了一棵三百年。”
它沉默了一会儿。
“又一个。”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在晨光里亮着。
三百年。
太长了。
但没关系。
我等。
就像那个老人等了三百年。
就像大福和二福等着那个人回来。
就像老荔枝树在这片土地上站了三百年。
等。
等下一颗果子熟。
等下一个三百年。
等那个人回来。
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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