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那颗果子之后,我睡了一整天。
不是困,是那种从里到外的乏。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重新组装,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每一根血管,都在慢慢地、慢慢地变。
睡着的时候,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爷爷,他站在果园门口,看着我笑。我想走过去,他却摆摆手,转身走了。
梦见那位唤醒者,他背对着我,站在月光下。这次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梦见那十七具白骨,它们从土里站起来,朝我点点头,又躺回去。
梦见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比老荔枝树还大。它站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枝头挂满了红果子,一颗一颗,像满天的星星。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夕阳西斜,把整个果园染成金红色。大福和二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两颗红果子在夕阳下亮得像两盏灯。
我靠着老荔枝树,发了一会儿呆。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醒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说不清。”
它笑了。
“说不清就对了。吃仙果的人都这样。”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老树。”
“嗯?”
“那个老人,他怎么样了?”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
我心里一震。
“死了?”
“嗯。”它的声音很平静,“昨天夜里,他回到那棵树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今天早上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三百年。
他活了三百岁,守了那棵树三百年。
果子熟了,他给我吃了。
然后他死了。
“他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老荔枝树说,“但他守的那棵树,以后就叫三百年了。”
三百年。
一个名字。
一个守了三百年的人。
林远从屋里出来,看见我醒了,走过来蹲下。
“你睡了一天一夜。”他说,“吓死我了。”
“没事。”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翠莲姐也来了,提着一篮子东西。看见我醒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篮子放下。
“饿了吧?吃。”
篮子里是粥,是包子,是咸菜,都是热的。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吃着。
她们看着我吃,谁也不说话。
吃完,我站起来,走到那两颗红果子前面。
大福的声音传来,轻轻的:
“木头,你好了吗?”
“好了。”
它的叶子晃了晃。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木头,你睡了好久。”
“嗯,睡够了。”
两棵小树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在夕阳里亮着。
那天晚上,赵山河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走进果园,在老荔枝树前面站定。
“听说你去了?”
“嗯。”
“吃了?”
“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个老人,我认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叫林守山。”赵山河说,“守了他家那棵树三百年。他死了,那棵树就空了。”
“空了?”
“嗯。”他看着我,“仙果树,人守它,它也守人。守它的人死了,它就空了。得等下一个守它的人。”
他顿了顿。
“你想不想守?”
我一愣。
“我?”
“嗯。”他点点头,“那棵树离这儿不远。你要想守,它就是你的。”
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又一棵树。
又一颗果子。
又一个三百年。
“我想想。”我说。
赵山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那些人——北边来的那些人——走了。”
我一愣。
“走了?”
“嗯。”他说,“那个老头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就走了。再也没来。”
我看着山下那个方向。
那个老人。
他叫林守山。
他守了那棵树三百年。
他帮我赶走了那些人。
然后他死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那棵树那儿。
一个人去的。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就看见它了。
那棵叫“三百年”的树。
它站在山坡最高处,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银白。
树下,有一个新坟。
小小的,土还是新的。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林守山。
我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山坡上草木的气息。
那棵树的枝叶轻轻晃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看我这新来的守树人。
“我会常来的。”我说。
它的枝叶又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从那天起,我就有了两片果园。
一片在山坡下,是老荔枝树、大福、二福它们的地方。
一片在山坡上,是那棵叫“三百年”的树的地方。
两边隔着一个时辰的山路,我每天来回走,有时候一天一趟,有时候两天一趟。
大福问我:
“木头,你去哪儿?”
“去看另一棵树。”
“另一棵树?什么样?”
“很大。”
“比老树还大?”
“差不多。”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有果子吗?”
“有。”
“红的?”
“红的。”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好看吗?”
我想了想。
“好看。”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我也好看。”
二福在旁边插嘴:“我也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
“都好看。”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大福长高了,长到我肩膀那么高了。二福也长高了,长到我腰那么高了。它们枝头那两颗红果子还挂着,红彤彤的,在白天晚上都亮着。
老荔枝树还是老样子,站在那儿,枝繁叶茂,树干上那张脸有时候浮现出来,有时候隐回去。
翠莲姐老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变老,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快了。
但她还是天天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
坐在老荔枝树底下,跟它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我家那只老母鸡又抱窝了,孵了一窝小鸡。”
“昨天我去赶集,看见一个卖糖人的,给你带了一个,插你底下了。”
老荔枝树每次都听。
有时候听着听着,枝叶就轻轻晃起来,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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