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也老了。
他也是一点一点变的,脸上有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都上学了。但他还是天天来,有时候住下,有时候不他媳妇来过几次,看了果园,看了那些树,看了我,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林远喝多了,跟我说:
“我媳妇说,你这人怪。”
“怪什么?”
“怪在这儿守着。”他说,“守着几棵树,守着几颗果子,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的人。”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她说的对。”
他愣了一下。
“对?”
“嗯。”我说,“是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我也怪。”他说,“我陪着你怪。”
赵山河也老了。
他比林远大十几岁,老得更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拄上了拐杖。但他还是偶尔来,来了就在果园里转一圈,看看那些树,跟我聊几句,就走。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说:
“陈木。”
“嗯?”
“你今年多大了?”
我想了想。
“三十多吧。”
他笑了。
“三十多。”他重复了一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守一辈子。现在——老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坡。
“守园人,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守,老了的时候守不动了,就换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能守很久。”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还能守很久。
吃了那颗果子之后,我确实不一样了。
不生病,不累,不困,不饿。有时候几天不吃饭也没事,几天不睡觉也行。皮肤没变老,头发没变白,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林远有一次盯着我看,看了很久,忽然说:
“你是不是不会老?”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只是后来,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翠莲姐也发现了。
有一天她坐在老荔枝树底下,忽然问我:
“陈木,你多大了?”
我说三十多。
她摇摇头。
“不对。你五年前就说三十多,现在还说三十多。”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有了皱纹的脸上绽开,还是那么好看。
“也好。”她说,“你这样子,能多陪陪老树。”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老了,陪不了它多久了。你替我陪着。”
她走了。
我站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嗯?”
“她说的对。”
我看着它。
它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难过。
又像是在笑。
“你会难过吗?”我问。
它沉默了一会儿。
“会。”
“树也会难过?”
“树比人长情。”它说,“长情就会难过。”
我看着翠莲姐消失的方向。
她老了。
她陪了老荔枝树这么多年。
她快陪不动了。
老荔枝树难过。
我也难过。
但难过也没办法。
日子还要过。
树还要守。
果子还要等。
第三年,翠莲姐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不动了。
她最后一次来果园,是秋天。那时候她已经走不了山路了,是她儿子背她上来的。
她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跟它说话。
“老树,我以后不来了。”
“走不动了。”
“你别忘了我。”
她说着,老荔枝树听着。
我听不见它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听。
它的枝叶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翠莲姐坐了很长时间,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树干。
“走了啊。”
她儿子背起她,往山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木。”
“嗯?”
“替我看着它。”
我点点头。
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花。
然后她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荔枝树底下。
月亮很亮,照得果园一片银白。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两颗红果子亮着。
老荔枝树一直没说话。
但我知道,它在难过。
因为它的枝叶,一整夜都在轻轻晃动。
像在哭。
又像在告别。
第五年,林远也走了。
不是死了,是他媳妇不让他来了。
他最后一次来果园,是偷偷来的。那时候他已经走不动山路了,是一步一步挪上来的。
他坐在我旁边,喘着粗气,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陈木。”
“嗯?”
“我以后不来了。”
我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你媳妇不让?”
他点点头。
“她说,你天天往山上跑,那山上有什么?我说有树,有果子,有朋友。她不信。”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绽开。
“她说,你那些朋友,都是怪人。”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她说的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久才停。
“陈木。”
“嗯?”
“你替我看着它们。”
我看着大福和二福。
大福已经长到两个人那么高了,枝叶繁茂,那颗红果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二福也长到一人多高了,那颗红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但还是能看见。
“好。”我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陈木。”
“嗯?”
“我活了七十多年,有一半时间是在这儿过的。值了。”
他走了。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大福的声音传来,轻轻的:
“木头,他走了吗?”
“走了。”
“他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不会了。”
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以后去哪儿?”
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那些埋着守园人的地方。
“去那儿。”
大福没再问了。
但它的叶子,一整个下午都在轻轻晃动。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等。
又过了很多年。
翠莲姐死了。
林远死了。
赵山河死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也死了。
那些守园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老荔枝树还站着。
大福和二福还站着,枝头那两颗红果子还亮着。
山坡上那棵叫“三百年”的树也还站着,枝头那颗红果子也亮着。
只有我还活着。
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它们。
月亮升起来,月亮落下去。
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只知道大福和二福已经长得比老荔枝树还高了。
只知道那棵叫“三百年”的树,枝头又多了几颗红果子。
只知道我的脸,还是和当年一样。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有一次,大福问我:
“木头,你多大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会活多久?”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不知道。”
它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忽然说:
“木头。”
“嗯?”
“你孤单吗?”
我看着它。
月光下,它静静地站着,枝繁叶茂,那颗红果子在枝头亮着。
“有你们在。”我说,“不孤单。”
它的叶子晃了晃。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好。
那就好。
又是一个夜晚。
月亮很亮,照得果园一片银白。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谁?”
“那位唤醒者。”
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他和我长得一样。
他说,快了。
他说,再吃几颗,就能见到他了。
“老树。”
“嗯?”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老荔枝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开口:
“会。”
“你怎么知道?”
它的枝叶轻轻晃动。
“因为他说的。”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因为他说的。
我等。
就像他等了三百年。
就像大福和二福等着他回来。
就像老荔枝树在这片土地上站了六百年。
等。
等下一颗果子熟。
等下一个三百年。
等他回来。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
这次他转过身来。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我说:
“等很久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
“快了。”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园金黄。
那两颗红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福的声音传来:
“木头,今天太阳好好。”
“嗯。”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木头,我晒一会儿太阳。”
“晒吧。”
两棵大树不说话了,就那么晒着。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轻轻的。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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