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果园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
她出现在果园门口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果园染成金红色,大福和二福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像两团火。
我正蹲在老荔枝树底下,翻着爷爷的笔记本——那本纸已经黄得发脆、字迹都模糊了的笔记本。
听见脚步声,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高高的,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
我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请问,这里是陈木的家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我站起来。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
夕阳照在她脸上。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牛仔裤,运动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是城里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就是陈木?”她问。
“我是。”
她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松了口气,还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叫陈小雨。”她说,“我是来找我爷爷的。”
我愣住了。
爷爷?
她爷爷是谁?
她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带点苦涩。
“我爷爷叫陈建国。”她说,“你应该认识。”
陈建国。
我爸。
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爸?
我爸的孙女?
那我——
“你是……”我的声音有些干,“你是陈建国的孙女?”
“嗯。”
“那你爸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叫陈林。”她说,“你应该不认识他。他从来没回过村。”
陈林。
这个名字,我听过一次。
很多年前,我妈提过一次——你爸在城里还有个儿子,比你大几岁,从来没回来过。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穿着城里人的衣裳,站在果园门口,说是我爸的孙女。
我的侄女。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没回答,而是往果园里走了几步,四处打量着那些树。
她的目光扫过大福,扫过二福,扫过那两颗红果子,最后落在老荔枝树上。
她盯着老荔枝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这些树,真的会说话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树会说话?”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旧了,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木头亲启”。
是爷爷的字迹。
我愣住了。
“这是我爷爷——”她顿了顿,“就是你爸,临死前交给我的。”
我爸?
死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她说,“肺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我看着那封信,手指有些发抖。
我爸。
那个骂我“没出息”、说“有本事别回来”的人。
死了。
我拆开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比我爷爷当年写的还难看——
“木头:
我快不行了。
有些话,憋了一辈子,不说出来,死都不闭眼。
你恨我吧?我知道你恨我。你妈也恨我。你爷爷也恨我。
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你爷爷那片果园,那些树,不是普通的树。它们会说话。能听见它们说话的人,叫‘聆树人’。你爷爷是,你也是。
我也是。
你以为我听不见?你以为我不信?我都知道。我听得见。从十岁那年就听得见。
但我假装听不见。
因为我怕。
我怕那些树,怕那些话,怕那种被人当成疯子的感觉。你爷爷被人叫了半辈子‘树疯子’,我不想被人那么叫。
所以我假装听不见。
后来我真的听不见了。
不是装,是真的听不见了。
医生说,是病。我知道不是。是因为我不想听,它们就不让我听了。
你爷爷死的那天,我去看他。他抓着我的手,说——建国,那些树,你替我看着。
我说好。
但我没做到。
我让人打了农药,让那些树死了。不是真的死,是装死。它们不愿意理我了,就装死给我看。
你爷爷要是知道,肯定骂死我。
后来你回来了。
我在村里听人说,你把那片果园收拾了,那些树又活了。我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来看看,又不敢来。
再后来,我查出来这个病。
躺在医院里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都干了些什么。种地,打工,挣钱,养家。跟人吵,跟人闹,跟人争。
最后剩下什么?
什么也没剩下。
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你。
木头,爸对不起你。
当年骂你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是气话,是浑话。你走了之后,我后悔了三年。
你回来之后,我还是不敢来见你。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你骂我,怕你不认我,怕你把我轰出去。
现在快死了,反倒不怕了。
这封信,我写了三天。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手抖得厉害,字写得难看,你将就看。
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有个侄女。
叫陈小雨。
她爸是我在城里生的儿子,叫陈林。陈林他妈死得早,我把他养大,送他上学,看他结婚生子。他比你大几岁,你应该叫哥。
他前年出车祸,走了。
留下这个丫头。
她跟当年的你一样,能听见树说话。
她来找你的时候,你别赶她走。
教教她。
就像你爷爷教你那样。
爸没本事,一辈子没干成什么事。临死了,就这一个心愿。
你替爸成全。
木头,爸走了。
下辈子,爸好好当你爸。
陈建国”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攥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信纸在我手里轻轻晃动。
陈小雨站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清澈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点不安和期待。
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听见的?”
她想了想。
“七岁那年。”
“听见什么?”
“一棵树。”她说,“我家楼下有棵老槐树,有一天忽然跟我说话,说——小丫头,你踩着我脚了。”
她顿了顿。
“我以为见鬼了。后来发现不是鬼,是树。”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害怕吗?”
“害怕。”她说,“害怕了很多年。后来习惯了。”
“你爸知道吗?”
她点点头。
“他知道。他也能听见。但他不跟我说这个。他说——你二叔懂这些,以后你去找他。”
二叔。
我。
我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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