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了,写下这封信。
让他的孙女来找我。
让我教她。
就像爷爷教我那样。
“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啊?”
“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从火车站走过来,还没顾上。”
我转身往屋里走。
“等着,我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陈小雨在果园里住下了。
她住那间以前林远住的屋子。我给她收拾了床铺,换了新被褥,点了蚊香。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二叔。”
二叔。
这个称呼,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嗯?”
“那些树——”她指了指窗外,“那颗最大的,就是信里说的老荔枝树吗?”
“嗯。”
“它能说话吗?”
“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跟它说话吗?”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荔枝树。
月光下,它静静地站着,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想说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跟它说说话。”
我点点头。
“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老荔枝树前面,站定。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
她仰着头,看着那张半隐在树干里的脸,忽然开口:
“老树,你好。我叫陈小雨。”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这丫头是谁?”
“我侄女。”
“你侄女?”
“嗯。”我看着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她也能听见。”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枝叶又晃了晃。
“跟她说话呢?”我问。
“嗯。”老荔枝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说她七岁就能听见树说话,害怕了很多年。我问她怕什么,她说怕别人把她当疯子。”
我看着陈小雨。
她站在月光下,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什么。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年轻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好看。
“老树说,它不是疯子。”她转过头看着我,“它说它是树。”
我点点头。
“它说得对。”
她转回头,继续跟老荔枝树说话。
月光下,一人一树,一个说,一个听。
像极了当年我和老荔枝树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那天晚上,陈小雨在老荔枝树底下坐了很久。
我回屋里躺着,没睡着。
听着窗外的声音——她的说话声,老荔枝树偶尔晃动的枝叶声,还有大福和二福小声嘀咕的声音。
大福:“木头,那个女的是谁?”
“我侄女。”
“侄女是什么?”
“就是我哥的女儿。”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哥呢?”
“死了。”
它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忽然说:
“木头,你难过吗?”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说,“还没反应过来。”
大福没再问了。
但它的叶子,一直在轻轻晃动。
像是在陪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大福的喊声,是别的——
是陈小雨在跟大福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大福。”大福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得意,“林远起的。”
“林远是谁?”
“木头的好朋友。他死了。”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名字真好听。”
大福的叶子晃起来,晃得像在跳舞。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也给二福起一个?”
二福的声音立刻响起:“我有名字!我叫二福!”
陈小雨笑了。
“二福也好听。”
两棵小树——不,现在已经是大树了——的叶子一起晃起来,晃得哗啦啦响。
我坐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白花花的,照得满园金黄。
陈小雨蹲在大福二福中间,一边一个,正跟它们聊天。
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
“二叔,它们说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
“它们说的?”
“嗯。”她点点头,“大福说你天天给它们浇水,二福说你给它们吃过糖。它们可喜欢你了。”
我看着那两棵树。
大福的叶子晃着,二福的叶子也晃着。
像是在说——
对,就是那样。
我忍不住笑了。
“你吃早饭了吗?”
“没呢。”
“等着,我给你做。”
那之后,陈小雨就在果园里住下了。
一住就是一个月。
她帮我浇树、修枝、松土,帮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不嫌累,不嫌脏,不嫌日子单调。
每天傍晚,她都要跟老荔枝树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
老荔枝树也越来越喜欢她。
有一天它跟我说:
“这丫头,比你当年聪明。”
“是吗?”
“嗯。学得快。一个月,比得上你一年。”
我看着远处正在跟大福二福说话的陈小雨。
月光下,她蹲在两棵树中间,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还插一句嘴。
像个老朋友。
“她七岁就能听见。”我说,“比我还早。”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看着那封信。
信还在我怀里,贴着胸口,温热的。
“他知道。”我说。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陈小雨忽然问我:
“二叔,那两颗红果子,为什么一直挂着?”
我看着大福和二福枝头那两颗红果子。
它们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红彤彤的,亮亮的,从没变过。
“等人来摘。”
“等谁?”
我想了想。
“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
“和你长得一样?”
“嗯。”我看着她,“他叫陈青山,三百年前的守园人。他吃了仙果,活了三百岁。现在又走了,去别的地方了。他说等这些果子再熟的时候,他就回来。”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不知道。可能三百年后,可能更久。”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二叔,你会一直等吗?”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枝头的果子在月光下亮着。
“会。”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答应过它们。”
她看着那两棵树,看着老荔枝树,看着满园的果树。
然后她点点头。
“那我陪你等。”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年轻的脸上,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坚定。
又像是承诺。
“你?”我问。
“嗯。”她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我笑了。
“你才二十出头,说什么没事干。”
她也笑了。
“那又怎么样?二十出头就不能等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的,年轻的,亮亮的。
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行。”我说,“你等。”
从那天起,果园里就多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
是自己人。
陈小雨。
我侄女。
又一个能听见树说话的人。
又一个守园人。
又一个愿意等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
大福和二福又长高了,枝头那两颗红果子还亮着。
老荔枝树还是老样子,站在那儿,看着一切。
陈小雨也慢慢长大了。
不是变老,是长大——从二十出头,到二十好几,到三十。
她脸上的稚气褪去了,眉眼长开了,说话做事也沉稳了。
但她还是每天傍晚跟老荔枝树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
有时候我远远看着,就想起当年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坐在老荔枝树底下,跟它说话,听它说话。
一坐就是半夜。
有一天傍晚,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聊你。”
“聊我?”
“嗯。”她说,“老树说你刚来的时候,又笨又倔,天天被它骂。”
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笑意:
“她说得对。”
我看着它。
那张脸上,居然带着笑。
“我现在不笨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也笨,但不倔了。”
陈小雨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暮色里传开,惊起几只归巢的鸟。
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像是在笑。
月亮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陈小雨在旁边,靠着大福的树干。
我们都不说话。
就那么靠着,听着风声,听着叶子的沙沙声。
日子还长。
我等。
她也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下一颗果子熟。
等下一个三百年。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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