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陈小雨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下山。
不是不回来,是要去镇上教书。
“村里的小学缺老师。”她蹲在大福二福中间,一边一个,跟它们解释,“校长找了我三次了。说现在的小孩没人教,再这样下去,学校就要关了。”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回来。寒暑假也回来。”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那平时谁陪我们说话?”
“木头陪你们啊。”
“可是木头不爱说话。”二福的声音带着点委屈,“他一天就说那么几句。”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我说得少吗?”
“少。”大福和二福异口同声。
陈小雨在旁边也笑了。
“那我周末回来多说点。”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冬天难得的好太阳,照得满园金灿灿的。大福和二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两颗红果子还是老样子,亮亮的。
陈小雨背着一个小包,站在果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我走了。”
“嗯。”
“周末回来。”
“好。”
她又看了老荔枝树一眼,看了大福二福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冬日的阳光里。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走了?”
“嗯。”
“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转身走回去,在老荔枝树底下坐下。
大福的声音传来,闷闷的:
“木头,小雨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周末是几天?”
“五天。”
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五天好长。”
二福也跟着说:“好长。”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它们习惯了每天有人说话。习惯了陈小雨蹲在旁边,跟它们聊天,给它们讲山下的故事。
现在人走了。
它们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那五天,过得很慢。
大福和二福天天问:
“木头,今天周几了?”
“周三。”
“还有几天?”
“两天。”
“两天好长。”
它们就这么问着,问得我都有点烦了。
但烦归烦,每天还是回答它们。
周五那天,太阳还没落山,陈小雨就回来了。
她背着那个小包,拎着一个大袋子,出现在果园门口。
大福的声音立刻炸开:
“小雨回来了!”
二福也跟着喊:“小雨回来了!”
两棵大树的叶子同时晃起来,晃得哗啦啦响。
陈小雨笑着走进来,把大袋子往地上一放。
“给你们带的。”
袋子里是糖。
一大袋糖。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花花绿绿的。
她剥开一颗,埋在大福根边的土里。
“尝尝。”
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
“甜的!”
她又剥了一颗,埋在二福根边。
二福也沉默了。
然后说:
“比上次的甜!”
陈小雨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绽开,说不出的好看。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这果园,好像又热闹起来了。
陈小雨在镇上教书,教了三年。
三年里,她每个周末都回来,寒暑假也回来。有时候带糖,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回来坐坐。
大福和二福习惯了这种节奏。周一到周五,它们跟我说话;周五晚上到周日,跟陈小雨说话。
老荔枝树有时候也插几句嘴,点评一下她们聊天的内容。
“这丫头懂得越来越多了。”
“上次说的那个故事,挺有意思。”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们别惹她。”
我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陈小雨忽然有一天晚上问我:
“二叔,你想过没有——那位唤醒者,真的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我教了三年书,教了上百个孩子。有的孩子聪明,有的孩子笨,有的孩子调皮,有的孩子听话。三年下来,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毕业,看着他们离开。”
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在想,我等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等到了,看一眼,又走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你等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十几二十年吧。”
“那你累吗?”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在月光下亮着。
“不累。”
“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等。”我指了指那两棵树,“它们也在等。比我等得还久。”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不累。”
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和她刚来那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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