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
那一年,陈小雨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男的,二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二叔,这是周明。”她介绍,“我们学校的老师。”
那个男的冲我点点头,有点紧张的样子。
大福的声音立刻在我脑海里响起:
“木头,这是谁?”
“小雨的朋友。”
“男朋友?”
“不知道。”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男朋友是什么?”
我想了想。
“就是……以后可能一起过日子的那种。”
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要带小雨走吗?”
我看着陈小雨。
她正跟那个男的站在老荔枝树前面,给他讲这棵树有多大、有多少年了。那个男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情认真。
“可能吧。”我说。
大福没再问了。
但它的叶子,一整个下午都耷拉着。
那天晚上,陈小雨单独来找我。
“二叔,你觉得周明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喜欢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叔,你问得真直接。”
“那我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挺开心的。”
我点点头。
“那就行。”
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二叔,我要是……我要是跟他走了,你会怪我吗?”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在月光下亮着。
“不会。”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长大了。”我说,“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她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可这些树——”
“它们有我。”我说,“还有老树。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一朵花。
“二叔,你真好。”
我摇摇头。
“是你爷爷好。”
她愣了一下。
“我爷爷?”
“嗯。”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封已经揣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信,“他让我教你。我教了。教完了,你该走了。”
她看着那封信,眼眶忽然红了。
“可我还没学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
“学完了。”
“没有。”
“有。”我说,“你学会了守。学会了等。学会了把一棵树当成朋友。剩下的,不是学的,是活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要下山。”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二叔。”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
她走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嗯?”
“你舍得?”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舍不得。”
“那你还让她走?”
我想了想。
“她不是我的人。她是她自己。”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爷爷埋的地方。
“我知道。”
那之后,陈小雨还是每个周末回来。
但次数慢慢变少了。
从每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
再后来,她嫁人了。
嫁的就是那个叫周明的老师。
婚礼我没去。在山上待着,陪大福和二福。
大福问我:“木头,小雨去哪儿了?”
“嫁人了。”
“嫁人是什么?”
“就是……跟那个人一起过日子了。”
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还回来吗?”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会回来的。”
大福没再问了。
但它的叶子,那天一整天都耷拉着。
二福也一样。
陈小雨回来的次数更少了。
从一个月一次,到三个月一次,到半年一次。
每次回来,都待不久。半天,一天,最多两天。
大福和二福每次都高兴得不行,叶子晃得哗啦啦响。
“小雨回来了!”
“小雨回来了!”
陈小雨笑着跟它们说话,给它们讲山下的事,讲学校的事,讲家里的事。
讲她的丈夫,讲她的孩子。
对,她后来生了孩子。
一个女儿。
满月的时候,她抱来给我看。
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睡觉。
“二叔,她叫陈念。”
我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陈念?”
“嗯。”她点点头,“念想的意思。”
念想。
念着谁?
我没问。
但我知道。
又过了几年。
陈念长大了。
三岁,五岁,七岁。
七岁那年,陈小雨带她来果园。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陈念在果园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咯咯笑。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
站在老荔枝树前面,仰着头,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陈小雨走过去,蹲下来问她:
“念念,你在看什么?”
陈念转过头,看着她妈妈。
那双眼睛,清澈的,亮亮的。
“妈妈,那棵树在跟我说话。”
陈小雨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陈念继续说:
“它说——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雨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
有泪光。
我站起来,走到陈念面前,蹲下来。
“你听见它说话了?”
“嗯。”她点点头,“它说它叫老树。”
我看着老荔枝树。
那张脸上,带着笑。
“它还说别的了吗?”
陈念想了想。
“它说——你妈妈小时候,也在这儿跟我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陈小雨。
“妈妈,真的吗?”
陈小雨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
“真的。”
陈念笑了。
那笑容在她小小的脸上绽开,和她妈妈当年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果园里又多了个人。
不是客人。
是自己人。
陈念。
又一个能听见树说话的人。
又一个守园人。
又一个愿意等的人。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还是老样子,静静地站着,枝头的果子亮亮的。
陈小雨带着陈念,在果园里转。
陈念跟大福说话,跟二福说话,跟每一棵树说话。
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好奇。
就像她妈妈当年一样。
就像我当年一样。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嗯?”
“又一个。”
我看着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又一个。
又一个能听见的人。
又一个守园人。
又一个要等的人。
“她会等的。”我说。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陈念。
她正蹲在大福旁边,仰着头,认真听大福说话。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
“因为她在听。”
风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好。
又一个。
我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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