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噩梦。
她尖叫着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果园都被惊醒了。
我冲进屋里,看见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满脸是泪。陈小雨抱着她,一边拍一边哄,但陈念还是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怎么了?”我问。
陈念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树……那些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它们在喊……在喊救命……”
我心里一紧。
“哪些树?”
“所有的……所有的树……”她指着窗外,“大福在喊,二福在喊,老树也在喊……它们都在喊救命……”
我转身冲出屋外。
月光下,果园安安静静的。大福静静地站着,二福静静地站着,老荔枝树也静静地站着。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和平时一样。
但仔细看——
不对。
大福的叶子,在抖。
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另一种——从里到外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二福也是。
老荔枝树也是。
我走到大福面前,伸手摸它的树干。
“大福?大福!”
没有回应。
它的树干冰凉冰凉的,不像平时那样温热。
我又跑到二福面前,摸它的树干。
一样。
冰凉。
没有回应。
老荔枝树——
我跑到它面前,双手按在树干上。
“老树!老树!”
没有回应。
只有那冰凉的温度,透过树皮,传到我的手心。
陈小雨抱着陈念,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二叔,怎么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了。
在老荔枝树的根部,泥土翻开了,露出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钻进去过。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土。
越扒越深。
越扒越冷。
土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别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冻伤了。
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坚硬的,像是金属。
我把它挖出来。
是一块牌子。
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收树人”。
我愣住了。
收树人?
陈小雨走过来,接过那块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让陈小雨带着陈念回屋睡觉,自己守在老荔枝树旁边。
一夜没睡。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老荔枝树一直没醒。
大福和二福也没醒。
它们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站着,像三尊雕像。
枝叶不晃了,树干冰凉了,那张老树的脸,也隐了回去,再没浮现过。
第二天傍晚,陈念忽然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角。
“二爷爷。”
“嗯?”
她指着果园门口。
“有人来了。”
我抬头看去。
没有人。
但我知道,陈念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一样。
“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
“黑黑的。好多个。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果园门口。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
我回到老荔枝树旁边,坐下。
陈小雨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二叔。”
“嗯?”
“你怕吗?”
我看着那三棵沉默的树。
“怕。”
“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它们醒不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我看着那块黑色的牌子。
“等他们再来。”
第三天晚上,他们来了。
不是从门口进来的。
是从土里。
半夜,我正在老荔枝树旁边坐着,忽然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
陈念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
我冲进屋,看见她缩在床上,指着窗外。
“它们……它们从地里钻出来了……”
我转头看去。
月光下,果园的地面正在翻涌。一道一道的隆起,像无数条蛇在地下穿行,朝着那三棵树的方向游去。
我抓起刀,冲出去。
刚到老荔枝树前面,地面忽然裂开了。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白骨森森的手。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一颗头骨。
一具完整的白骨,从土里爬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身上,白得刺眼。
它站起来,空洞的眼眶对着我。
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镰刀。
我握着刀,挡在老荔枝树前面。
“你是谁?”
白骨没有回答。
但它的嘴,上下开合了几下。
一个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沙哑的,冰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收树人。”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干什么?”
它又开合了几下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收树。”
它举起那把黑色的镰刀,对准老荔枝树。
我握着刀,冲上去。
刀砍在它身上。
白骨碎裂,散落一地。
但那些碎骨,在地上蠕动着,又重新组合起来。
它又站起来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
“收树人,收不死。”
它举起镰刀,朝老荔枝树砍去。
我扑上去,用身体挡住。
镰刀砍在我背上。
一股冰凉刺进骨髓。
我倒在地上,浑身僵住,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那把镰刀,再一次举起。
然后——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镰刀。
我愣住了。
是老树。
老荔枝树的枝条,像无数只手一样伸过来,缠住了那把镰刀,缠住了那具白骨,缠得死死的。
那张苍老的脸,浮现在树干上。
它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
“木头。”它的声音沙哑,“你受伤了。”
我说不出话。
它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一样。
“别怕。”它说,“我醒了。”
那具白骨在枝条里挣扎,发出咔咔的声响。
老荔枝树的枝条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咔”的一声——
镰刀断了。
白骨碎了。
碎成一堆粉末,散落在地上。
风一吹,散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老荔枝树。
它还是那样站着,枝条慢慢收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但那张脸,还在。
看着我。
“木头。”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你……你醒了。”
“嗯。”
“那它们……”
我看向大福和二福。
它们的枝头,也在晃动。
大福的声音传来,细细的,带着点迷糊:
“木头……刚才怎么了……”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我好像睡着了……”
我躺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陈小雨抱着陈念,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陈念忽然挣脱她妈妈的手,跑过来,蹲在我旁边。
“二爷爷,你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背上确实有血。
那把镰刀砍的。
但不疼。
陈念伸出小手,按在我伤口上。
“我给你呼呼。”
她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几口气。
那伤口,忽然不流血了。
我愣住了。
陈小雨也愣住了。
陈念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二爷爷,好了吗?”
我摸摸后背。
真的好了。
连疤都没有。
“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念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让它好。”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的,亮亮的。
和那位唤醒者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荔枝树底下坐了一夜。
陈小雨抱着陈念,我靠着老荔枝树,大福和二福在旁边站着。
月亮很亮,照得满园银白。
老荔枝树的脸,一直浮现着。
它看着陈念,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声音轻轻的:
“这丫头,不一般。”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能治伤。”
“嗯。”
“她还能看见那些东西。”
我看着陈念。
她已经睡着了,靠在妈妈怀里,小小的脸上带着笑。
“她是什么?”我问。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我见过一个人,和她一样。”
“谁?”
它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那位唤醒者。”
我心里一震。
“你是说——”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老荔枝树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治好别人治不好的。别人叫他——”
它顿了顿。
“叫醒者。”
我看着陈念。
叫醒者。
不是唤醒者。
是叫醒者。
“她会是下一个唤醒者吗?”我问。
老荔枝树摇摇头。
“不知道。”它说,“但她会是下一个什么。”
风吹过来,轻轻的。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树,那些人——那些收树人——是什么?”
老荔枝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开口:
“收树人,是来收树的。”
“收什么树?”
“仙果树。”它说,“他们不是要果子,是要树本身。把树收走,种到别的地方。种到他们自己的地方。”
我心里一紧。
“收走干什么?”
“不知道。”老荔枝树说,“但三百年前,那位唤醒者跟他们打过一仗。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我看着那块黑色的牌子。
收树人。
三百年前,那位唤醒者跟他们打过。
三百年后,他们又来了。
“他们会再来吗?”
老荔枝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它说,“但会再来。”
我攥紧那块牌子。
再来。
那就再来。
我等。
我们等。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陈念在妈妈怀里翻了个身,喃喃地说梦话:
“大福……别怕……我保护你……”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好。
又一个要等的人。
又一个要守的人。
又一个,要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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