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
我攥紧锄头,没有动。
“让你进屋!”赵山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命令的意味。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山坡上那十几道黑影身上。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来散步的。领头的那个男人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月光下那张脸白得有些瘆人。
“老赵,二十年没见,你还是这副德行。”唐装男人走到果园边缘站定,笑眯眯的,“带着几个小年轻,就敢来守这片园子?”
赵山河没有接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那三个黑衣人——赵山河的手下——同时动了。他们迅速聚拢过来,成品字形站在赵山河两侧,手里的锯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短棍。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林子豪。”赵山河的声音很沉,“二十年前你们死了多少人,还记得吗?”
唐装男人——林子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
“老黄历了,提它干什么?”他摆摆手,“现在跟当年不一样了。当年我们是来砍树的,今天我是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
“对。”林子豪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这片果园里的仙果树,十七棵。我全要了。”
赵山河没有说话。
林子豪继续说:“价钱你开。一棵树,五十万。十七棵,八百五十万。现金,一次付清。”
八百五十万。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林子豪的目光越过赵山河,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陈守山的孙子?”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件货物,“你爷爷当年替我们养了这些树十七年,这份情,我们记着。这样,我再加一百五十万,凑个整数。一千万。”
他笑了笑。
“一千万,买你这片破果园。你拿着钱,去城里买房买车娶媳妇,比在这穷山沟里刨土强多了。怎么样?”
赵山河猛地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三个黑衣人也都看着我。
山坡上那十几个人,也都在看着我。
风停了。
蝉鸣停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我开口。
我握紧锄头,手心全是汗。
一千万。
我卡里只剩四千三。出租屋早就退了。前女友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妈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回来”,那语气让我难受了整整三天。
一千万,够我在城里全款买套房,再剩几百万做点小生意。够我让我妈不用再种地,够我爸不再骂我没出息。
够了。真的够了。
我抬起头,看向老荔枝树。
月光下,它的枝叶轻轻晃动。
树干上那张苍老的脸,正看着我。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在说——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们的。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样,小兄弟?”林子豪的声音又响起来,“想好了吗?一千万,现在就转账。”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好了。”
林子豪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好!爽快——”
“这果园,”我打断他,“我不卖。”
林子豪的笑容僵住了。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这果园,我不卖。”
夜风忽然又吹起来了。
老荔枝树的枝叶哗啦啦响,像是笑,又像是哭。
林子豪的脸沉了下来。月光下,他那张白脸像是戴了一层霜。
“小兄弟,”他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树是什么树吗?”
“仙果树。”
“你知道这十七棵仙果树,值多少钱吗?”
“你刚才说了,八百五十万。”
“那你为什么不卖?”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爷爷种它们的时候,没想过要卖。”
林子豪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轻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很好。”他点点头,“陈守山的孙子,有点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十几个人中间。
“老赵,”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收树。”
他顿了顿。
“到时候如果还不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二十年前那批人,你也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说完,他一挥手。
那十几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果园重新安静下来。
赵山河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他说,“刚才你拒绝的是什么?”
“一千万。”
“不止。”他摇头,“你拒绝的是平安。”
他走到老荔枝树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
“林子豪那些人,二十年前就是干这个的。他们背后有势力,有钱,有人。当年我们守园人死了十七个,才把他们赶走。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他回头看我。
“你拒绝了他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沉默了几秒。
“那我该怎么做?”
赵山河没有说话。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留下来。”
我转头。
是那三个黑衣人之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剃着寸头,眼神很亮。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
“我叫林远。我爸是当年死在这片果园里的守园人之一。”
我一愣。
他指了指脚下。
“二十年前,我爸就死在这个位置。那晚上来了二十多个人,我爸一个人挡着,让我妈带着我跑。我妈跑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已经倒在地上了,身边全是树桩。”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你爷爷把他埋在山坡上。每年清明,我都来给他上坟。”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刚才说不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爸死得不冤。”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山河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然后他看着我说:
“三天后他们还会来。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
锄头柄上还刻着三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陈守山。
我爷爷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会让他们砍树。”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跟我今晚见到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拿着那把锄头,站在这个位置,对着林子豪他爹说——要砍树,先砍我。”
他顿了顿。
“林子豪他爹没敢动手。后来找了二十多个人,半夜来的。”
我看向林远。
林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山河说:“三天后,我们也会来。但能来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守园人已经不多了。”他的声音有些涩,“二十年,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加起来,不到三十个。有些人还在外地,赶不回来。有些人……不敢来了。”
我沉默。
“你怕不怕?”赵山河忽然问。
我想了想。
“怕。”
“那你还留下?”
我抬头看向老荔枝树。
月光下,它静静地站着,枝叶轻轻摇动。
那张苍老的脸,正看着我。
像是在说——
木头,你长大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来果园。我爬到老荔枝树上摘果子,爷爷在下面喊:“慢点慢点,摔下来我可不管!”
然后我摔下来了。
爷爷一把接住我,自己扭了腰,躺了半个月。
我妈骂我不懂事。爷爷躺在床上笑:“没事没事,树没事就行。”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
“我留下。”我说。
赵山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那三个人挥了挥手。
四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果园边缘,赵山河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头看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爷爷当年除了种树,还在这果园里埋了一样东西。”
我一愣。
“什么东西?”
“不知道。”赵山河摇头,“他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们——等他孙子回来,让他自己去老荔枝树底下挖。”
老荔枝树底下?
我看向那棵站了六十八年的老树。
它的枝叶晃了晃,像是也在疑惑。
赵山河走了。
果园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老荔枝树,又看看手里的锄头。
爷爷到底埋了什么?
三天后那些人再来,我又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我忽然听见老荔枝树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木头。”
“嗯?”
“你爷爷埋的东西……我知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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