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牌子，我看了整整三天。
上面刻的“收树人”三个字，笔画深深浅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牌子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刻得更浅，对着月光才能看清——
“树生百年，人活一世。树过千年，人换百代。树不死，人收之。”
什么意思？
老荔枝树也不明白。它活了三百多年，见过那场仗，见过那位唤醒者，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但“收树人”这三个字，它也是头一回真正对上。
“三百年前，他们不叫这个。”老树说，“叫伐木人。”
“有什么区别？”
“伐木人是砍树的。砍完就走，不要根，不要种子，只要木头。”老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收树人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活的。”
我低头看着那块牌子。
活的。
把树收走，种到别的地方。
种到他们自己的地方。
为什么？
陈念这几天一直蔫蔫的。
不是生病，是累。
那天晚上之后，她每天傍晚都要睡两个时辰，醒了也无精打采，饭也吃不下，话也不多说。
陈小雨急了，要带她下山看医生。
陈念不肯。
“妈妈，我没病。”她拉着她妈妈的衣角，“我就是困。”
“困什么？”
陈念想了想，指着果园里的那些树。
“它们在做梦。我听得见。”
我一愣。
“做梦？树怎么做梦？”
陈念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二爷爷，树当然会做梦。它们梦见以前的事，梦见种它们的人，梦见那些跟它们说过话的人。大福在梦见林远，二福在梦见翠莲姐，老树——”
她看向老荔枝树。
“老树在梦见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和二爷爷一样。”
我心里一震。
那位唤醒者。
老荔枝树在梦见他。
“你能听见它们做梦？”我问。
陈念点点头。
“能。但听久了就困。像听故事听睡着了那样。”
陈小雨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她看看陈念，又看看我，又看看那些树。
最后她问：
“二叔，念念她……正常吗？”
我看着陈念。
月光下，她小小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不正常。”我说。
陈小雨的脸色白了。
“但她不普通。”
陈小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看着老荔枝树。
老树的脸浮现着，也在看陈念。
“她能和那位唤醒者一样。”我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能——”
我想起那天晚上，陈念小手按在我伤口上，伤口就好了。
“能治伤。”
陈小雨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她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别的。
“她会成为下一个守园人。”我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陈小雨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陈念。
“她愿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陈小雨抬起头，“她问过我无数次——妈妈，那些树在说什么？我听得见，你听得见吗？我说听不见。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是特别的。”
她顿了顿。
“她说，特别不好吗？”
我看着陈念。
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笑。
像是在梦里，也在听那些树说话。
第五天晚上，他们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是走来的。
陈念先发现的。她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睁开眼，坐起来，指着窗外。
“他们来了。”
我抓起刀，冲出去。
果园门口，站着七个人。
不是白骨，是活人。
穿着黑衣服，黑裤子，黑鞋子，从头黑到脚。脸也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七双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没有表情。
只有冷。
为首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话。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机器在发声：
“陈木？”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
“我们是来收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收什么树？”
“你这里有三棵仙果树。”他说，“老荔枝树，还有那两棵小的。我们要带走。”
我的手握紧了刀。
“凭什么？”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
黑色的，和我挖出来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大，上面刻着三个字——
“收树司”。
他把令牌举起来，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活的，在蠕动。
“三百年前，这片山里的仙果树，就该是我们收树司的。”他说，“那位唤醒者拦了一次。现在他不在，该收了。”
我盯着那块令牌。
三百年前。
又是三百年前。
“你们和他打过？”我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打过。”他说，“死了四十三个人。”
“那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的人。”他点点头，“那位唤醒者杀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今天我们来，不是来报仇的。”他说，“是来收树的。你让开，我们只收树，不伤人。不让开——”
他顿了顿。
“一起收。”
我握紧刀。
“不让。”
他点点头。
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他一挥手。
身后那六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过来。
是散开。
他们跑到果园的四个角，蹲下来，往地上插了什么东西。
一道道黑光从地面升起，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把整个果园围了起来。
然后，那些柱子开始移动。
往中间收。
黑光所到之处，草枯了，花谢了，那些普通的果树叶子黄了、落了、死了。
大福尖叫起来。
二福也跟着尖叫。
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开：
“木头！那是收树阵！它们在吸我们的命！”
我冲上去，挥刀砍那些黑柱子。
刀砍在上面，像砍在空气里，什么都没砍到。
但我的手，被震得发麻。
那个领头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没用的。”他说，“收树阵是那位唤醒者留下的。你砍不动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