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唤醒者留下的?
他留下的?
我愣住了。
“三百年前,他创了这个阵,用来收那些已经死了的仙果树。”那人继续说,“后来我们学会了,用来收活的。”
他看着我。
“你用他的刀,砍他的阵,砍得动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那两个“陈木”的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阵。
他的刀。
都是我?
还是都是他?
黑柱子越收越近。
大福的尖叫声越来越弱。
二福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老荔枝树的树干,正在慢慢变黑。
我跪在地上,握着刀,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陈念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爷爷。”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穿着小小的睡衣,光着脚,站在那些黑柱子中间。
那些黑光绕着她,却碰不到她。
她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念念!回去!”
她摇摇头。
“二爷爷,我能看见它们。”
“看见什么?”
她指着那些黑柱子。
“那些线。它们是从地里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黑光往两边让开,像是怕她。
她走到一根黑柱子前面,蹲下来,伸手一拔——
那根黑柱子,被她从地里拔了出来。
像拔一根草。
黑光消失了。
她走向第二根,又拔了出来。
第三根。
第四根。
七根黑柱子,被她一根一根拔出来,扔在地上。
那些黑光,全部消失了。
果园恢复了平静。
大福不叫了。
二福不叫了。
老荔枝树的树干,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那个领头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他看着陈念,像看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你是谁?”
陈念歪着头看他。
“我是陈念。”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叫醒者三百年才出一个……上一个是一百年前……已经死了……”
他转身就跑。
那六个人也跟着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果园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陈念。
她光着脚站在月光下,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陈小雨冲出来,一把抱住她。
“念念!念念你没事吧!”
陈念在她怀里摇摇头。
“妈妈,我没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
“二爷爷,那些人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会。”
我看着它。
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害怕。
又像是在期待。
“为什么?”
“因为她。”老荔枝树看着陈念,“她是叫醒者。”
“叫醒者是什么?”
它沉默了一会儿。
“叫醒者,是能把死的东西叫醒的人。那位唤醒者是第一个,他叫醒了我们这些树。后来有了收树人,他们学会了叫醒死去的仙果树,用来做别的事。但叫醒者——真正的叫醒者——三百年才出一个。”
它看着陈念。
“上一个,是一百年前的。他死了之后,那些被他叫醒的东西,又都睡了。”
我心里一震。
“那念念——”
“她是下一个。”老荔枝树说,“收树人怕她。因为她能把那些被他们收走的树,再叫醒。”
我看着陈念。
她靠在妈妈怀里,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脸上,带着疲惫。
陈小雨抱着她,看着我。
“二叔,她……”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陈念的头。
软的,暖的。
和普通的七岁小孩,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
“她会成为下一个唤醒者。”我说,“或者下一个叫醒者。或者别的什么。”
陈小雨的眼眶红了。
“她才七岁。”
“我知道。”
“她还没长大。”
“我知道。”
“她——”
我看着她。
“她是你女儿。她是我侄孙女。她是陈家的人。”
陈小雨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二叔,我能留下来吗?”
我愣了一下。
“你?”
“嗯。”她点点头,“周明那边,我去说。学校那边,我辞职。念念在这,我得陪着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当年她第一次来果园的时候一样。
清澈的,坚定的。
“你舍得?”
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和当年一样好看。
“我舍得什么?舍不得什么?我活了三十多年,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果园里跟它们说话的日子。”
她看着大福和二福。
“它们比我认识的人还亲。”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木头,小雨说要留下来?”
“嗯。”
“真的?”
“真的。”
大福的叶子晃得更厉害了,晃得像在跳舞。
二福也跟着晃。
两棵树,在月光下晃得哗啦啦响。
陈小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大福的树干。
“大福,好久不见。”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陈小雨又走到二福面前,摸了摸它。
“二福,你又长高了。”
二福的叶子也晃了晃。
陈小雨最后走到老荔枝树前面,站定。
“老树,我又回来了。”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告诉她——欢迎回来。”
我说了。
陈小雨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
和多年前一样。
和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果园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果园里多了两个人。
陈小雨。
陈念。
一个回来了。
一个新来的。
月亮升起来,月光洒下来。
大福和二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两颗红果子亮亮的。
老荔枝树的脸浮现着,看着这一切。
我靠着它,也看着这一切。
陈小雨抱着陈念,坐在大福下面。
陈念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梦见了什么。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嗯?”
“以后会更难的。”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我知道。”
“怕吗?”
我想了想。
“怕。”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守吗?”
我看着陈念。
月光下,她小小的,瘦瘦的,睡得很香。
“守。”
风吹过来,轻轻的。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好。
我们等你。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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