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留下来的第一个月,过得平静。
她教陈念认字、算数,我教她认树、认果子、认那些只有守园人才懂的东西。陈念学得很快,比我想的快得多。
“二爷爷,这棵树叫什么?”
“芒果树。”
“它能说话吗?”
“能。但说得少,脾气大。”
陈念就蹲到芒果树前面,歪着头听。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冲我点点头。
“它说它今天心情不好,让我别吵它。”
我愣了一下。
芒果树确实脾气大,我也经常被它骂。但陈念只听了一会儿,就听出来了。
老荔枝树在旁边说:
“她比你强。”
我看着陈念。
她又在跟龙眼树说话,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聊什么。
“强多少?”
“强很多。”老荔枝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学了半年才听懂的话,她一个月就听懂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恍惚。
当年我一个人来果园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老荔枝树骂我,我听着;爷爷的笔记本,我翻着;那些树说话,我慢慢学着听。
学了多久?
不知道。
但现在,陈念只用了一个月。
这就是叫醒者吗?
那天傍晚,陈念忽然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衣角。
“二爷爷。”
“嗯?”
“老树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老荔枝树。
它的脸浮现着,也在看我。
“什么问题?”
陈念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它问——你想不想见到那位唤醒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那位唤醒者。”陈念说,“就是和你长得一样的那个人。老树说,如果你想见他,它有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老荔枝树面前。
“你有办法?”
它的枝叶轻轻晃动。
“有。”它的声音很慢,“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它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说过——他回来了,就不是他了。”
这句话,它三百年前就说过。
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叫“回来了,就不是他了”?
“你见过他回来吗?”我问。
“没有。”老荔枝树说,“但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它的枝条伸过来,指向它的根部。
“挖开。”
我拿起锄头,开始挖。
挖了很久,锄头碰到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盒子。
很旧,很旧,木头都发黑了。
我把它抱出来,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面镜子。
铜镜。
锈迹斑斑,几乎看不清人影。
和当年山洞里那个老人给我看的那面,一模一样。
“这是——”
“那位唤醒者留下的。”老荔枝树说,“他说——等下一个叫醒者来的时候,把这面镜子给她。她能让你看见我。”
给陈念。
我回头看向陈念。
她站在月光下,小小的,瘦瘦的,歪着头看着这边。
“念念,过来。”
她跑过来,接过那面铜镜。
翻来覆去地看。
“二爷爷,这镜子好旧。”
“嗯。”
“它能干什么?”
“老树说,你能用它看见一个人。”
陈念愣了一下。
“谁?”
“和我长得一样的人。”
她捧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二爷爷,我看不见。”
我看向老荔枝树。
它的声音响起:
“让她闭上眼睛。”
我转述。
陈念闭上眼睛。
捧着那面铜镜,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她的眼睛。
是另一双眼睛。
苍老的,深沉的,像看过太多太多的东西。
她看着我。
不,是它——他——在看着我。
“陈木。”
那个声音从陈念嘴里发出来,不是我熟悉的小孩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沙哑的,低沉的,和那位唤醒者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你——”
“是我。”陈念——不,那个人——笑了,“好久不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陈念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这丫头,真是叫醒者。”他说,“比我想的还强。”
“你……你在她身体里?”
“不是。”他摇摇头,“她在让我进来。像开门一样。我是客人。”
我看着那双眼睛。
陈念的眼睛,但他的眼神。
“你……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儿?”他笑了,那笑容在陈念脸上绽开,说不出的诡异,“我也不知道。可能还在,可能已经没了。但这面镜子,能让我跟叫醒者说句话。”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我留下这面镜子的时候,也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我看着那张脸。
陈念的脸,他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等?”
他看着远处的果园。
那些树,那些红果子,那轮月亮。
“因为有些话,得亲口说。”
“什么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陈念的不一样,和我的一样。
“收树人,不是外人。”他说,“他们是我创的。”
我心里一震。
“什么?”
“三百年前,打完那场仗,我收了四十三个死人。不是收尸,是收他们的魂。”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死在我手里,我得还他们一条命。”
我愣住了。
收树人,是他创的?
那些来收树的人,那些拿着黑牌子的人,是他的——
“我把他们收进那些死去的仙果树里。”他继续说,“树活了,他们也活了。但他们不再是人了,是树灵。能走,能说话,能收别的树。”
他看着我的手——我手里那块黑牌子。
“收树司,是我起的名字。”
我的手在发抖。
“那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收我们的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饿了。”他说,“树灵要活着,就得吸收别的树的灵气。一棵仙果树,养一个树灵,能养一百年。养两个,只能养五十年。养七个——”
他看着老荔枝树。
“一棵树,养不了他们。”
我明白了。
那些收树人,那些来收树的人,不是来抢树的。
是来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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