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饿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收别的树?”我的声音有些哑,“非要来收我们的?”
他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别的树,养不活他们。”他说,“只有老荔枝树这种活了几百年的仙果树,才有足够的灵气。大福二福那种刚结果的,差一点。但养一个,也够。”
我看着那两棵红果子。
它们还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
“那你——”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阻止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我的债。”他说,“我欠他们四十三个人的命。他们活着,就是我在还债。他们死了,债就没了。但他们不想死。”
他看着远处的山坡。
“我也不想让他们死。”
我看着他。
陈念的眼睛,他的眼神。
“那现在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是在问怎么办。”他说,“你是想问——我能不能帮你。”
我没说话。
他笑了。
“我能。”他说,“但我帮了你,他们就死了。”
我愣住了。
“你是说——”
“你想好了。”他打断我,“让他们死,还是让老树它们被收走。你选。”
月光下,他看着我。
陈念的脸,小小的,瘦瘦的。
但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选?
怎么选?
让那四十三个树灵死?
还是让老荔枝树被收走?
我看向老荔枝树。
它静静地站着,那张脸浮现着,也在看我。
“木头。”它的声音响起,“别让他为难你。”
我愣了一下。
“他是他,你是你。三百年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它。
“但你是我的树。”
它沉默了一会儿。
“是。”
“我不能让人把你收走。”
它又沉默了。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一样。
“木头。”
“嗯?”
“你还记得你爷爷怎么死的吗?”
我愣了一下。
“肺癌。”
“不是。”它摇摇头,“他是累死的。”
我看着它。
“他守了我四十多年。每天浇水,修枝,松土,陪我说话。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怕我冻着,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根上。第二天,他就发烧了。烧了一个月,好了。但身子垮了。”
它的声音很轻。
“后来又守了三年。守到走不动了,还让人抬着来看我。”
我的眼眶发酸。
“你爷爷没让我选过。”它说,“他只管守。”
我看着它。
“那我——”
“你也不用选。”它说,“你只管守。收树人来,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了,再回来。就这么守。”
那个声音从陈念嘴里传来:
“她说得对。”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老荔枝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怀念。
又像是在羡慕。
“老伙计,你活得比我明白。”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活得久,见的就多。”它说,“见的多了,就明白了。”
他笑了。
那笑容在陈念脸上绽开,说不出的温和。
“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这丫头长大了。”他看着陈念的脸,“等她能自己开门了,我再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过了一会儿,陈念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她自己的。
亮亮的,清澈的。
“二爷爷,那个人走了?”
“嗯。”
“他说什么?”
我想了想。
“他说,等你长大了,他再来。”
陈念歪着头,想了想。
“那他来的时候,我能跟他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跟他说什么?”
她想了想。
“我想问他——一个人活着,守了那么多年,累不累?”
我愣住了。
累不累?
那位唤醒者活了三百多年,又走了三百多年。
累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他累。
很累。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静静地站着,在月光下亮着。
陈小雨抱着陈念,在屋里睡着了。
果园里很安静。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月光。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他。”
“那位唤醒者?”
“嗯。”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见他?”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想。”
“为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块黑牌子。
“我想问他——他当年选的时候,是怎么选的。”
老荔枝树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他没选。”
我抬起头。
“没选?”
“没选。”它说,“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三天三夜。那些人砍树,他就挡着。砍一个,挡一个。砍两个,挡两个。最后,他杀了四十三个,自己中了七刀,靠着树干,等死。”
它顿了顿。
“他没选。他只是守。”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没选。
只是守。
就像爷爷守了四十多年。
就像那十七个人守了三百年。
就像我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只是守。
风轻轻吹过来。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好。
就这么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
这次他没有转身。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忽然开口:
“你选了?”
我摇摇头。
“没选。”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笑。
“那就好。”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园金黄。
那两颗红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福的声音传来:
“木头,今天太阳好好。”
“嗯。”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木头,我晒一会儿太阳。”
“晒吧。”
两棵大树不说话了,就那么晒着。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轻轻的。
日子还长。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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