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陈念满八岁。
生日那天,陈小雨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陈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眼睛却一直往果园门口瞟。
“看什么呢?”陈小雨问。
陈念没说话。
但我看见了。
果园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那种只有陈念能看见的人。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门口什么都没有。但陈念的目光,一直追着某个方向移动。
“念念,你看见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二爷爷,有个人站在那儿。他看着这边,看了好久。”
“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
“穿黑衣服。脸上有疤。一直盯着老树看。”
我心里一紧。
收树人?
“他进来了吗?”
陈念摇摇头。
“没有。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
山坡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们又来了。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个梦。
醒来的时候,她哭了。
陈小雨抱着她,问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说:
“我看见好多树……好多好多的树……它们在喊……喊救命……喊了好久好久……没人理它们……”
陈小雨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在陈念面前。
“念念,你梦见的那些树,长什么样?”
她擦了擦眼泪。
“很大。比老树还大。上面挂着好多红果子。但那些果子,都是黑的。”
黑的。
仙果熟了是红的。黑了,就是死了。
“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
“树下有人。好多好多人。穿着黑衣服,跪着,抱着树,哭。”
我心里一震。
收树人?
他们在哭?
“后来呢?”
“后来……”陈念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后来那些树倒了。一棵一棵,全倒了。那些人拼命扶着,扶不住。树砸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压住了。”
她浑身发抖。
“然后……然后他们就变成树了。”
我愣住了。
收树人,变成树?
陈念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有恐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二爷爷,那些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是……守树的。”
守树的。
收树人,是守树的?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让她过来。”
我带着陈念走到老荔枝树面前。
老树的脸浮现着,看着陈念。
“丫头,把你梦里看见的,再给我说一遍。”
陈念抽抽搭搭地说了一遍。
老荔枝树听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都升到了头顶。
然后它开口,声音比平时慢得多,也沉得多: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了。”
“是什么?”
它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三百年前,那场仗打完,那位唤醒者杀了四十三个伐木人。但他没把他们埋了。他把他们——收进了树里。”
我心里一震。
“那四十三个——”
“就是第一批收树人。”老荔枝树说,“他们死了,但没死透。那位唤醒者用仙果树的灵气,把他们养活了。变成了树灵。”
“那他们为什么后来要收别的树?”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些养他们的树,死了。”
它顿了顿。
“仙果树能养树灵,但养不了一辈子。一棵树养一个树灵,能养一百年。一百年后,树灵要么死,要么换一棵树。但换树,就得把老树的灵气吸干。老树死了,树灵活了。再找下一棵。”
我听着,后背发凉。
“所以他们——”
“他们不是坏人。”老荔枝树说,“他们是没办法。那位唤醒者给了他们第二条命,但那命,是要用别的树换的。”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大福和二福,还不知道这些。
老荔枝树继续说:
“三百年来,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从一棵树换到另一棵树,从一片山换到另一片山。他们不想死,也不想害树。但没办法。”
它看着陈念。
“那丫头梦见的,是他们的老树死了。那些树灵,抱着树哭,是因为那些树养了他们一百年。就像家人一样。”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家人。
那些来收树的,那些穿黑衣服的,那些冷冰冰的——
他们不是来抢的。
他们是来求的。
求一棵树,让他们再活一百年。
陈念忽然开口:
“二爷爷,他们能不死吗?”
我看着她。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他们不想死。树也不想死。能不能让他们都不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能。”
我一愣。
“能?”
“三百年前,那位唤醒者创收树阵的时候,留了一个口子。”老荔枝树说,“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会用上。”
“什么口子?”
它看着陈念。
“叫醒者。”
陈念愣住了。
“我?”
“你。”老荔枝树说,“叫醒者能把死的东西叫醒。那些树灵,本来是人,后来变成了树灵。你要是能叫醒他们,让他们变回人,他们就不用再换树了。”
变回人?
陈念才八岁。
她能做到吗?
陈念看着我,又看着老荔枝树。
“那我试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荔枝树说:“丫头,你想好了。叫醒他们,要花很大力气。你可能要睡很久。”
陈念想了想。
“那睡醒了,他们就不死了吗?”
“对。”
“那行。”
她走到果园门口,站定。
月光下,她小小的,瘦瘦的,光着脚站在地上。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她的眼睛。
是另一双眼睛。
苍老的,疲惫的,像是看过太多太多的生死。
那个声音从她嘴里发出,不是她自己的:
“陈木。”
我愣住了。
“你——”
“是我。”那个声音说,“她又开门了。”
是那位唤醒者。
“你——你怎么又来了?”
他笑了,那笑容在陈念脸上绽开。
“这丫头喊我来的。她不知道怎么做,让我帮她。”
我看着陈念的脸,他的眼睛。
“你能帮她?”
“能。”他说,“但我帮了她,我就得走了。”
“走?”
“走了,就是真的走了。”他说,“这面镜子,只能用三次。她用了一次,这是第二次。第三次用完,我就再也来不了了。”
我看着他。
“那你——”
“我来。”他说,“这丫头愿意救人,我不能不帮。”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山坡。
月光下,他抬起手。
陈念的手。
小小的,白白的。
一道光从她手心射出去,落在那片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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