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灵们住下来之后,果园变了样。
不是树变了,是气氛变了。以前晚上安静得只剩风声,现在到处是说话声——粗的细的,老的少的,南腔北调,吵吵嚷嚷。
大福和二福最高兴。它们俩从小到大,除了我和陈小雨,没跟别人说过话。现在一下子多了四十三个,天天有聊不完的天。
“林三叔,你以前是哪儿的?”
“北边。翻过七座山,有条河,河边有片林子。”
“林子大吗?”
“大。比你大得多。”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林三沉默一会儿,笑笑:“被人带来的。”
大福不懂,继续问别的。
那些树灵也不烦,它们活了三百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急。大福问什么,它们就答什么,答完了,就静静地站着,像树一样。
陈念每天放了学,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果园,跟那些树灵打招呼。
“林三叔好!”
“张爷爷好!”
“李婶今天晒没晒太阳?”
她一个个喊过去,那些树灵一个个应。喊完了,她才去写作业。
陈小雨有时候看着,会愣神。
“二叔。”
“嗯?”
“念念她……跟那些人说话,跟那些树说话,跟谁都说话。她会不会……跟人反而不会说了?”
我明白她的担心。
陈念七岁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八岁就救了四十三个树灵。她活的世界,跟普通人不一样。
“不会的。”我说,“她跟咱们不是也说吗?”
陈小雨想想,点点头。
“也是。”
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陈念长大以后,会不会孤单。
就像我一样。
那天傍晚,陈念忽然跑来找我。
“二爷爷二爷爷,老树今天怪怪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怪?”
“它不说话。我跟它说话,它不理我。我问林三叔,林三叔说它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
我看着老荔枝树。
它静静地站着,枝叶一动不动,那张脸也没浮现。
和平时一样。
但仔细看,又不一样。
它的叶子,比平时垂得更低。
像是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走过去,伸手摸摸它的树干。
“老树?”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陈念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二爷爷,它是不是病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一夜没睡。
它也一夜没理我。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老荔枝树一直沉默。
大福急了,天天问:
“老树怎么了?老树怎么不说话?”
二福也跟着问:
“老树是不是生我们气了?”
那些树灵也奇怪。林三说,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没见过老荔枝树这样。
“它是有心事。”林三说,“很大的心事。”
什么心事?
我不知道。
第五天晚上,陈念忽然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二爷爷,我知道老树怎么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她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
“它在想一个人。”
“谁?”
“就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
那位唤醒者。
老荔枝树在想他?
“它想他什么?”
陈念歪着头,听了听。
“它在想……他当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陈念皱起眉头,听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伙计,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就不是我了。”
这是那位唤醒者走的时候,对老荔枝树说的话。
三百年前说的。
“它一直在想这句话。”陈念说,“想了三百年。以前不想,是因为他还会回来。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他回不来了。它就想了。”
我愣住了。
老荔枝树在想那位唤醒者。
在想他那句话。
在想他为什么说“回来的时候就不是我了”。
在想他到底回不回来。
想了三百年。
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他回来了,但不是他。
他是通过陈念回来的。
是客人,不是主人。
老荔枝树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其实已经没了。
我走到老荔枝树面前,伸手摸摸它的树干。
“老树。”
没有回应。
“老树,我知道你在听。”
还是没有回应。
“他走的时候,跟你说——等他回来。他回来了。虽然不是你等的那个人,但他回来了。”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了一下。
就一下。
“他让我替他守着你们。”我说,“他让你也守着。”
枝叶又晃了一下。
“你守了三百年。我也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念念也会守。那些树灵也会守。”
我顿了顿。
“他回不回来,都一样。”
老荔枝树的树干上,那张脸慢慢浮现出来。
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有泪。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过了很久很久。
它开口,声音沙哑:
“木头。”
“嗯?”
“他走的那天,我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什么?”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他说——老伙计,树比人长情。我走了,你还在这儿。你替我看着它们。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告诉我,它们都好好的。”
它顿了顿。
“我等了三百年,等他回来。等他问我那句话。我好告诉他——它们都好好的。”
我的眼眶发酸。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他了。”
老荔枝树摇摇头。
“他不是他。”
我看着它。
它看着远处的山坡。
“但他是他带来的。”它说,“你,念念,那些树灵,都是他带来的。”
它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他回不回来,都一样。”
风轻轻吹过来。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
大福的声音传来,细细的:
“老树好了吗?”
二福也跟着问:“老树好了吗?”
老荔枝树的枝叶晃了晃。
“好了。”它说。
大福的叶子晃起来,晃得像在跳舞。
“老树好了!”
二福也跟着晃:“老树好了!”
整个果园都热闹起来。
那些树灵也笑了,有的走过来,有的远远看着,有的只是站着,但脸上都有了笑。
陈念拉着我的手,仰着头。
“二爷爷,老树好了。”
“嗯。”
“它说什么?”
我想了想。
“它说,谢谢你们。”
陈念笑了。
那笑容在她小小的脸上绽开,和当年她妈妈一样好看。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
陈念坐在旁边,靠着大福。
陈小雨坐在二福旁边,靠着二福。
那些树灵散在果园各处,静静地站着。
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成银白色。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轻轻的:
“木头。”
“嗯?”
“你爷爷走的时候,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它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老树,我走了。我孙子要是回来,你替我看着他。”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你,也看着我。”老荔枝树说,“看了这么多年。”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爷爷的骨灰,就埋在这片果园里。
他看着。
一直看着。
“他看见了吗?”我问。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看见了。”它说,“他什么都看见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
那两颗红果子在枝头晃动。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看见了。
都看见了。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陈念已经睡着了,靠在妈妈怀里,小小的脸上带着笑。
陈小雨也困了,靠着二福,眼皮慢慢合上。
那些树灵静静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风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我闭上眼。
梦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
这次他没有转身。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
那些树也在看着他。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忽然开口:
“它们都好好的。”
我看着那些树。
大福,二福,老荔枝树,那些树灵。
它们都好好的。
“嗯。”我说,“都好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笑。
“那就好。”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园金黄。
那两颗红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福的声音传来:
“木头,今天太阳好好。”
“嗯。”
二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木头,我晒一会儿太阳。”
“晒吧。”
两棵大树不说话了,就那么晒着。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轻轻的。
日子还长。
我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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