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开花后的第三天,陈念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白天好好的,一到傍晚体温就往上窜,到半夜烧到最高,天亮前又退下去。反反复复,一连五天。
陈小雨急得团团转,熬姜汤、敷毛巾、喂退烧药,什么法子都试了,没用。陈念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下面……下面有人在喊……”
我问她谁在喊,她说不清。问她从哪里传来的,她指着脚下——果园的地面。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的气息,只有草根的味道,只有蚂蚁在地下爬动时极细微的沙沙声。
但陈念听见了。
第六天晚上,陈念的烧退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二爷爷,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她指着果园深处——那片我从没仔细看过的地方。爷爷的笔记本里提过一句,只有四个字:“老井,莫近。”
那片地方长满了杂草,比人还高。我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陈念跟在后面,陈小雨断后。月光照在杂草上,银白一片,像是走在水的底部。
走了大概一刻钟,看见了一口井。
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井栏是石头砌的,歪歪斜斜,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井边立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爷爷那四个字我还记得——“老井,莫近。”
陈念走到井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板上。
“二爷爷,就是这里。声音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
陈念说:“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见。”
我又听了一次。这一次,在风声和地鸣的底下,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不是声音,是震动。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一下一下地敲。
陈小雨也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什么都听不见。”
陈念站起来,看着那块石板。
“二爷爷,我想打开它。”
我看着那块石板。不知道压了多少年,不知道有多重,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念念,你爷爷说过,这口井不能开。”
陈念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二爷爷,底下有东西。它在喊。喊了很久很久了。没人理它。”
我沉默了。
陈小雨走过来,拉住陈念的手:“念念,你刚退烧,别——”
“妈妈,我没事。”陈念的声音很平静,“它在喊我。从我来果园的第一天就在喊我。以前听不清,现在听清了。”
她看着我:“二爷爷,它说它疼。”
我站在那口井前面,站了很久。
老荔枝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它的声音从果园那头传来,很轻,但很清楚:“木头,别开。”
我转头看向它的方向。月光下,它的枝叶在晃动。
“为什么?”
“因为底下埋着的东西,不该出来。”
“什么东西?”
老荔枝树沉默了。
陈念忽然开口:“老树,你骗人。”
我一愣。
陈念对着老荔枝树的方向说:“底下埋的不是东西。是人。”
我愣住了。
陈念的声音在月光下轻轻响起:“它说它被人埋下去的。很久很久以前。埋下去的时候还活着。它在底下喊了很久,没人理它。后来它不喊了。但它没死。它一直在等。等人来开这口井。”
我转头看向老荔枝树的方向。它的枝叶停止了晃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老树,她说的是真的?”
没有回应。
“老树!”
老荔枝树的声音终于响起,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苍老:“是真的。”
我等着它说下去。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动了位置。
“三百年前,那场仗打完以后,那位唤醒者杀了四十三个伐木人,把他们的魂收进树里。但还有一个人——”
它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不是伐木人。是个普通人。是附近的村民。那天下大雨,他上山砍柴,走错了路,走进了那片林子,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位唤醒者怕他出去乱说,就把他——”
它没有说下去。
“埋在这口井里?”我问。
“是。”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埋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老荔枝树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就是回答。
陈念蹲在井边,伸出手,摸着那块石板。月光下,她的手很小,很白,石板上全是青苔。
“它说它不恨那个人。”陈念的声音很轻,“它说那个人后来来看过它。站在井边,站了很久。它听见他哭了。它想跟他说——我不恨你,你放我出去吧。但它喊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来过。”陈念继续说,“它等了很久。等到不喊了。等到不想了。等到以为自己死了。但它没死。它一直在底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三百年的声音,它都听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三百年。一个人在井底下,活了三百年。
“它怎么活下来的?”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那口井,连着地下水。有水,就能活。树能活三百年,人也能。”
“人不是树。”
“在那口井里,他是。”老荔枝树的声音很轻,“那口井,是那位唤醒者封的。封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放你出来。”
又是这句话。那位唤醒者的每一句话,都是“等我回来”。老荔枝树等了三百年。那四十三个树灵等了三百年。井底下那个人,也等了三百年。
“他回来了。”陈念说,“他回来过。但不是他了。”
老荔枝树没有回答。
陈念站起来,看着我:“二爷爷,我要打开它。”
我看着那块石板。压了三百年。压着一个活人。
“你能打开吗?”
“能。”她点点头,“但打开以后,他可能不是人了。”
我一愣。
“他在底下太久了。三百年。水养着他,也把他养成了别的东西。打开以后,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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