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荔枝树说知道爷爷埋的东西在哪,却没有立刻告诉我。
“天快亮了,”它的声音有些疲惫,“今晚折腾了大半夜,你也累了。回去睡一觉,明晚再来。”
我想说什么,它已经不再开口。
树干上那张脸慢慢隐去,只剩下一树斑驳的月光。
我站在果园里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拖着锄头回了屋。
躺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林子豪、一千万、守园人、林远的父亲、爷爷埋的东西……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翻来滚去,怎么也拼不成一块。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睡了整整七个钟头。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爬起来随便煮了包泡面,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完。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昨晚那些事像是做了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因为我吃完面走到果园边上,看见了老荔枝树底下那一片被踩踏过的草丛。
那是赵山河和林子豪他们站过的地方。
不是梦。
我在果园里转了一圈,给那棵被“检查”过的龙眼树浇了水。它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后怕:
“谢谢你昨天保护我……”
“没事。”我摸摸它的树干,“你好好长。”
小荔枝树也在,枝叶轻轻晃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老荔枝树全程沉默。
它的那张脸没有浮现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
等。
它在等天黑。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扛着锄头来到老荔枝树底下。
“来了?”它的声音响起,比白天有力气多了。
“来了。”
“挖吧。”
“挖哪儿?”
“往我脚底下挖,靠东边那侧,往下三尺。”
我抡起锄头,开始挖。
土很硬,像是很多年没动过。我挖了半个钟头,汗流浃背,手上磨出两个血泡,终于听见“当”的一声——
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
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不大,跟鞋盒差不多。上面挂着一把锁,锁也锈死了。
我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月光下仔细看。
盒盖上刻着三个字——
陈守山。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木头二十岁开。”
我愣住了。
我今年二十八。
这盒子在这埋了至少八年。
“你爷爷那年身体就不太好了。”老荔枝树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来埋这个盒子的时候,跟我聊了很久。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守着这片果园。说他儿子不听他的,但孙子说不定会回来。说如果真有那一天,让你自己决定开不开。”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八年了。
爷爷八年前就在想这些。
锁已经锈死了,我找了块石头,几下砸开。
打开盒盖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金条,没有我以为的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木头亲启。
我拿起信,拆开。
信纸已经发脆,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病后写的:
“木头: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憋了一辈子,不知道跟谁说。你爸不信这些,说了也没用。你小时候能听见树说话,我以为你长大了也能,后来你去了城里,就听不见了。我还难过了一阵子。
但你回来了。爷爷高兴。
果园里那些树,都是老伙计。它们的根不在这,是从别处来的。那些人来的时候,死了很多人,树也被砍得差不多了。我看着那些根,觉得它们可怜,就种下了。
一转眼十七年。
木头,爷爷没本事,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守着它们,等它们的主人回来。
但那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以爷爷求你一件事——
替爷爷守着它们。
能守多久守多久。
那本笔记本,是爷爷这些年记下来的。哪棵树喜欢什么,哪棵树怕什么,哪棵树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该修枝,什么时候该浇水。你慢慢看。
油纸里包的是种子。
老梨树结的最后一颗果子,我留了种。它快不行了,你把它种下,等它发芽。
木头,爷爷对不起你。没什么留给你的,就留下这些累赘。
但你记住——
树比人长情。
行了,不说了。手抖得厉害,写不下去了。
爷爷”
信纸上有几滴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攥着信,半天没动。
老荔枝树沉默着。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很久之后,我打开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
“桃三杏四梨五年,但仙果树不一样。仙果树要用心养,用情养。你把它当朋友,它就把果子给你。”
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爷爷的字迹:
“三月十七,老荔枝树开花。它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多,让我少浇点水。”
“四月初八,芒果树根有点烂。挖开一看,是排水沟堵了。通了一整天,累得腰疼。”
“七月廿二,龙眼熟了。那棵小丫头高兴得不行,一个劲儿让我尝。真甜。”
“腊月十三,老梨树咳嗽。树干里有虫,我拿针筒灌药,它说痒,让我轻点。我跟它开玩笑说,你一棵树还怕痒?”
……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是爷爷的绝笔:
“老梨树不行了。它说想最后结一次果子,让我留着种。我答应了。
种下去,等它发芽。
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我等不到了。
木头,你帮爷爷等。”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颗干瘪的种子,灰褐色,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老梨树的种子。
我抬起头,看向果园角落里那棵歪脖子老梨树。
月光下,它的枝叶稀疏,树干上裂着几道深深的纹路,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它一直没有说过话。
我以为它不会说话。
“它会的。”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只是没力气了。”
我走过去,站在老梨树面前。
“老梨树,”我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它的枝叶轻轻晃了晃。
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小……小木头……长……长大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你好好养病,我把你的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等它长大。”
老梨树没有回答。
但它的枝叶,又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在果园里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把老梨树的种子种了下去。
浇上水,插上篱笆,怕野狗来刨。
干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翻开爷爷的笔记本,一页一页认真看。
林子豪说三天后来。
今天是第一天。
我抬头看向果园四周的山坡。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山坡上,多了几个人影。
他们在抽烟,在说话,在往这边看。
守园的。
或者说,守着我。
我握紧手里的笔记本。
三天。
我要用这三天,把这十七棵树,一棵一棵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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