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那些人影,一直待到天亮才离开。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他们三三两两顺着山路走下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监视我?
还是怕我跑?
林远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蹲在果园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
“走了。”他说。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睡都一样。”他跳下石头,走过来,“那本笔记看完了?”
我摇头。
“太多了,一晚上看不完。”
林远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记本,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趁热。”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是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做的,”林远说,“她知道我在这。”
我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你妈……”
“改嫁了。”林远说得云淡风轻,“我十岁那年。继父人不错,对我挺好。但我每年清明还是回来。”
他顿了顿。
“给我爸上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吃包子。
林远也不说话了,就蹲在我旁边,一起看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爸叫什么吗?”
“不知道。”
“林卫国。”他说,“名字挺土的吧?我妈老嫌弃,说听着像村干部。但他就是那样的人,死心眼,认死理。二十年前那些人来的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跑的。赵叔让他跑,他不跑。”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后来赵叔跟我说,你爸当时就站在这棵老荔枝树前面,说——树在,我在。”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所以你别死。”他看着我说,“你要是死了,我还得每年给你上坟,太麻烦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天过得很慢。
太阳像是被钉在天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把爷爷的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每棵树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老荔枝树喜欢水,但怕涝,排水沟要经常通。
那棵爱害羞的龙眼树怕冷,冬天要给它根部铺草。
芒果树脾气大,修枝的时候得顺着它,不能硬来。
小荔枝树胆子小,最怕打雷,雷雨天最好有人陪着。
还有老梨树……
它需要的不是这些。
它需要时间。
傍晚的时候,赵山河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三个手下。走到果园边上站定,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怕不怕?”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点点头,走进来,在老荔枝树底下坐下。
“林子豪那边有动静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动静?”
“他找人了。”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不止他那十几个人,他又从外地调了一批。明天晚上之前能到。”
“多少人?”
“不知道。二三十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守园人呢?能来多少?”
赵山河抽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
“我昨晚打了十几个电话。”他说,“能来的,七个。不能来的……”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不是不能来,是不敢来。
“七个对三十个,”我苦笑,“胜算不大。”
“不是这么算的。”赵山河摇头,“你不懂。这种事,比的不是谁人多。比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比的是谁更不要命。”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烟雾缭绕。
“二十年前那一仗,我们死了十七个。对面死了多少个你知道吗?”
“多少个?”
“四十三个。”赵山河说,“死了四十三个,残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全跑了。从那以后,林子豪他爹再没敢踏进这片山一步。”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
“所以他这次才要先礼后兵。他怕的,不是我们这几个人,他怕的是二十年前那场仗再打一遍。”
我沉默了很久。
“那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赵山河站起来,“你就在这待着。哪儿也别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守园人,你不用动手。”
“那我干什么?”
“看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老梨树那颗种子,发芽了吗?”
我摇头。
“没这么快。”
“嗯。”他点点头,“等它发芽了,记得告诉我。”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夜幕降临。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还亮,照得果园一片银白。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翻着爷爷的笔记本,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木头,爷爷这辈子没出息。但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样东西。”
我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山坡上又出现了人影。
今晚比昨晚更多。
我没有动。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刚睡醒的小孩在呢喃。
我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白天种下老梨树种子的那块地。
月光下,那垄土微微隆起了一点点。
一个极细极细的绿芽,刚刚顶破土皮,在夜风里轻轻颤抖。
“你……”
我蹲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才种下去一天一夜,怎么可能发芽?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我听清了:
“冷……”
是那颗嫩芽在说话。
老梨树的种子,发芽了。
我呆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远处,山坡上那些人影还在晃动。
而我的脚边,一棵刚刚出生的小树苗,正仰着脑袋看着我。
我想起爷爷信里最后那句话——
“种下去,等它发芽。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我等不到了。木头,你帮爷爷等。”
我等到了。
只用了一天一夜。
不,不是我等到的。
是它在等我。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嫩绿的叶子。
“你……是老梨树?”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回答我,但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它太弱了,弱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把手覆在它上面的泥土上,想给它一点温度。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林远站在三米开外,一脸震惊地盯着我的手。
不对,他盯的不是我的手。
是我手下面的那个东西——
那棵嫩芽。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让它发芽的?”
“不是我,是它自己——”
“不可能。”林远打断我,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死死盯着那棵嫩芽,“仙果树的种子,至少要三年才能发芽。有些甚至要十年。除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除非你是……”
他没说完。
远处,山坡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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