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光不是火把。
是车灯。
三辆越野车正从山路上开上来，车灯雪亮，把半个山坡照得通明。
林远腾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腰后。
“他们提前了。”
我也站起来，心跳擂鼓一样。那三辆车在果园边缘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林子豪。
他今晚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月光和车灯混在一起，照得他那张脸白里透青。
“小兄弟，”他隔着果园的栅栏冲我笑，“我又来了。惊不惊喜？”
林远往我身侧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赵叔他们还没到。我拖住他们，你往山上跑。”
“跑什么？”我看着他，“跑到哪儿去？”
林远愣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林老板，”我说，“不是说好三天吗？这才第二天晚上。”
“三天？”林子豪笑了，笑得很大声，“小兄弟，做生意讲究的是时机。我的人从外地调来了，你的人也还没到，这不正是最好的时机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扶在栅栏上。
“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再跟你聊聊。”他笑眯眯的，“一千万，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林子豪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你开个价。”
“不开。”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小兄弟，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最讨厌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他盯着我，“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死活不肯卖。结果呢？他守了十七年，死了，什么都没落着。你呢？你想跟他一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喘不上气。
但我还是站着没动。
林子豪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行。有种。”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进去，把那棵老荔枝树给我砍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齐刷刷动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林子豪，二十年前你爹也是这么说的。”
所有人都回头。
月光下，赵山河带着六个人，正从山坡另一侧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六个人跟在他身后，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铁锹、木棍，什么都有。
林子豪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
“老赵，就这几个人？”
“够了。”
林子豪笑了。
“七个人，对三十个人，你说够了？”
赵山河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
“没受伤吧？”
“没有。”
他点点头，转过身，面对着林子豪那三十个人。
“二十年前，你爹带了一百个人来，死了四十三个，残了二十多个，自己瘸了一条腿，回去躺了三年。你回去问问他，记不记得当时我们有多少人？”
林子豪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赵山河打断他，“人还是那些人，树还是那些树，地还是那块地。你爹瘸了，换你来。那下一个瘸的是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林子豪那张白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站着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忽然发现，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
不是怕赵山河这七个人。
是怕“二十年前”那三个字。
“赵山河，”林子豪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你少在这吓唬人。今天不是二十年前了，你们那批老家伙死的死、散的散，还剩几个？就你们这几个，能干什么？”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上！砍了那棵树，我每人发十万！”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动了。
那三十个人里，有七八个冲了出来，直奔老荔枝树。
赵山河往旁边一闪，他身后那六个人同时迎上去。
锄头对砍刀。
木棍对铁棍。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林远拉着我往后退，一直退到老荔枝树底下。
“你别动。”他说，“你就在这待着。”
说完他也冲了上去。
我站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这场混乱的打斗。
月光、车灯、人影、喊叫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倒地的闷响……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小荔枝树在尖叫，龙眼树在哭，芒果树在大骂。
老荔枝树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我看见一个人绕过混战的人群，拿着一把电锯，直奔老荔枝树而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快到林远他们来不及阻拦。
他冲到老荔枝树跟前，举起电锯——
电锯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举着电锯，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反方向跑。
跑得比来时还快。
我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冲向老荔枝树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住，然后转身就跑。
混战停止了。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林子豪的脸彻底白了。
“怎么回事？你们跑什么？”
没人回答他。
那些人只是跑，拼命跑，往山下跑，往车上跑，像见了鬼一样。
“站住！都给我站住！”
没人理他。
三辆越野车发动，载着那些人，一溜烟跑了。
林子豪一个人站在原地，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亲信。
赵山河也愣了。
他看看那些逃跑的人，又看看老荔枝树，眼神里全是疑惑。
“这……”
就在这时，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木头，闭上眼睛。”
我下意识闭上眼。
然后我听见了——
无数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树的声音。
它们在说话，在唱歌，在呼喊，在咆哮。
“滚出去——”
“这是我的地盘——”
“不许伤害我们——”
“滚——”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我脑袋发胀。
我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整个果园的树都在晃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它们自己在动。枝条在挥舞，树叶在哗啦啦响，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林子豪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鬼……有鬼……”
他的亲信拖起他，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很快，果园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赵山河看着我。
林远看着我。
那六个守园人也看着我。
他们全都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赵山河的声音很干，“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摇头。
“不是我。是它们自己。”
赵山河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慢慢地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
老荔枝树的树干上，那张苍老的脸浮现出来，正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这一次，不是在我脑海里，而是真的发出了声音，沙哑、苍老，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木头，你爷爷没告诉过你吗？”
我愣住了。
“告诉什么？”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瞬。
“你们老陈家，不止是聆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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