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没有立刻使用那个“命运骰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带着队伍回到村落时,篝火烧得正旺,图卡酋长带着留守的人等在村口。老酋长没有问谈判结果,只是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瓦兹早就憋不住了,不等板车停稳就跳下来,手舞足蹈地开始讲述“那把铁剑一亮出来,河湾部老头的眼珠子差点掉进脖子里”。利爪从象背上翻下来,难得地没有打断他,独眼里甚至带着点笑意。那十二名战士被围上来的家人和伙伴簇拥着,七嘴八舌地补充细节,很快就把“三棵树会晤”演绎成了“恩戈比铁剑一出,两大部落酋长当场跪地求拜把子”的传奇版本。
林简没有去纠正。
他独自走回自己的小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篝火旁喧闹的人群。
系统界面还安静地悬浮在他视野边缘,那个【命运骰子抽选机会】的提示图标像一颗发光的骰子,静静地等待被触碰。
他没有点。
他掀开草帘,走进小屋,在兽皮垫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今晚不想思考任何战略问题。
———
然而他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碎片:河湾部老酋长颤抖的手指叩击铁剑的回响,长臂部年轻人说“你们敢开门冲出去”时眼里的光,那张标注着秘密入口的旧渔猎图上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那块银灰色矿石在落日下泛着的幽暗光泽。
祖灵的眼睛。
他在梦里反复问自己:那块矿石到底是不是钻石?不,河湾部老酋长说“那不是可以敲碎带走的东西”,而且系统扫描显示那是铅矿,含微量放射性——可他的反应,分明像是在触摸某种比自己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六十个雨季。六十年。
六十年前,干河谷还有水。六十年前,那里是河湾部的渔场。六十年前,那个老酋长还是个孩子,听祖父讲述“祖灵的眼睛”埋在地下深处。
然后河水改道。部落迁徙。河谷荒芜。
六十年后,一个叫安德烈的东欧雇佣兵来到这里,开始挖河湾部的祖坟。
林简在梦里想:如果我是河湾部的人,我也会恨。
———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身上盖着不知谁加的一条薄兽皮毯。姆布洛悄无声息地坐在门口,借着微弱的晨光在捣药。
“拉菲克,你睡了四个指头(约四小时)。”老祭司头也不抬地说,“比以前多了一个指头。”
林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瓦兹来找过你三次。”姆布洛继续说,“第一次是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他说铁匠铺的炉子又坏了,他已经修好了,但想让你去看看。第二次是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说他把那把铁剑重新磨了一遍,刃口比昨天亮。第三次是刚才,天还没亮,他说——”
老祭司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说,他睡不着。”
林简沉默了两秒,站起身。
———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熄灭了,但余温还在。
瓦兹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短铁剑,正用一块细砂岩反复打磨剑刃,磨几下,举起来对着微弱的晨曦看一眼,不满意,继续磨。
他的小脸被炭灰糊得黑一道白一道,眼圈下面两团浓重的青黑,但眼睛亮得像烧了一夜的炭火。
“拉菲克!”他看见林简,蹭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你看——”
他把铁剑递过来,剑刃在晨光下确实比昨天亮了一些,但依然远谈不上锋利,离“削铁如泥”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简接过剑,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比昨天好。”他说。
瓦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想……”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想把它磨得更亮。谈判的时候,我躲在板车后面,看见那个河湾部的老头用手指敲剑身。他敲了三下,每一下,剑都在响。”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拉菲克,铁……是会说话的,对不对?”
林简握着那把丑陋的短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自己在新兵连第一次摸到九五式自动步枪时,班长说“枪是有生命的,你爱护它,它就在战场上爱护你”。他当时觉得这话挺中二,后来上了靶场,打了上千发子弹,擦枪擦到手指起茧,才慢慢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玄学,是责任。
你对一件东西付出多少心力,它就能在关键时刻回报你多少。
“对。”林简说,“铁会说话。你听懂了它,它就是你的兄弟。”
瓦兹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但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拉菲克,”他小声说,“我们能做出比这把更好的剑吗?”
林简看着他。
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没有利爪的勇猛,没有鹰眼的沉稳,没有库玛与大象沟通的天赋。他只是一个手很巧、睡不着觉会跑来磨剑的孩子。
但就是这孩子,造出了抛石机,造出了雷神罐,在夜袭时冲在板车旁边给林简递炸药,在三棵树的巨石边用颤抖的手捧出那把“恩戈比的獠牙”。
林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瓦兹瘦削的肩膀。
“把炉子生起来。”他说,“今天,我们不造剑。”
瓦兹愣了一下。
“那造什么?”
林简低头看着手里那把依然丑陋的短剑,刃口在晨光中反射出灰黑色的、沉重的光。
“造一把能让人听到它说话的剑。”
———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轻轻闪烁。
【检测到宿主触发特殊事件:‘瓦兹的执念’】
【说明:关键角色瓦兹正在进入‘技术突破临界期’。当前状态下,其创造力、专注度及学习能力达到峰值。如能在此阶段提供有效的指导/资源,有较高概率解锁该角色的特殊天赋或达成技术里程碑。】
【提示:宿主当前拥有‘战略点数×3000’。可使用战略点数兑换以下定向推演加速:】
【选项A:‘渗碳工艺初级路径推演’——消耗800点】
【选项B:‘折叠锻打优化方案’——消耗600点】
【选项C:‘矿石精选与配比微调’——消耗500点】
【选项D:‘风箱与炉温控制系统改良’——消耗700点】
【选项E:自定义组合(根据所选项目数量及复杂度,消耗相应点数)】
林简盯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做决定。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他不是铁匠,在新兵连学的是开枪投弹挖掩体,不是冶金锻打淬火渗碳。他脑子里的那点零碎知识,全是当年刷纪录片和军事论坛留下的模糊印象,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系统提供的这些推演路径,每一项都能减少试错成本,每一项都看起来很有用。
但他只能选有限的几项。
或者说,他必须选最急迫、最能和瓦兹现有的能力匹配的那几项。
他抬起头,看着瓦兹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重新清理炉膛、添炭生火。少年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取代,一边干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和炉子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简想起三棵树谈判时,瓦兹从板车上捧出那把铁剑时,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那时候在害怕什么?怕剑不够亮,怕对面的人看不起,怕给恩戈比丢脸?
还是怕自己倾尽心力锻造出来的东西,配不上“战争之眼”的托付?
林简在系统界面上划过几行字。
【确认消耗战略点数:800+600+5001900点】
【兑换项目:渗碳工艺初级路径推演、折叠锻打优化方案、矿石精选与配比微调】
【剩余战略点数:1100点】
【推演数据生成中……预计耗时:15分钟。请宿主耐心等待。】
林简关闭界面,走到瓦兹身边。
“炉子生好了?”他问。
“好了!”瓦兹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新炭灰,“今天烧的是上次从干河谷外围运回来的那种硬木炭,火比以前的旺,烟也少。”
林简点点头。
“等会儿,我们做点不一样的。”
———
十五分钟后,系统推演结果以一种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寒酸的形式呈现在林简脑海里:几幅歪歪扭扭的示意图,一段不到一百字的文字说明,以及三条用红色标注的“关键风险点”。
没有视频教程,没有精确配比,没有任何现代工业文明的影子。
就这?林简心想。
但当他仔细读完那几行文字,忽然觉得,这1900点花得不冤。
渗碳工艺,说白了就是把铁块和富含碳的物质(木炭、骨炭等)密封在一起,长时间高温加热,让碳慢慢渗入铁的表面,使其变硬。原理简单,做起来极难——温度不够渗不进去,温度太高铁块变形,密封不好碳跑光,时间短了没效果,时间长了铁变脆……
系统提供的推演方案,给出了一种极适合当前条件的“土法渗碳”:用黏土和碎炭末混合,在铁坯表面裹成厚壳,阴干后入炉,木炭覆盖,高温保持尽可能长的时间。成功率预估:23%-37%。
折叠锻打,就是把铁块反复折叠、加热、锻打,每次折叠都能挤出更多杂质,让内部结构更致密。瓦兹之前已经无师自通地试过几次,但不得要领,折叠层数少,锻打力度不均,效率很低。系统推演给出了一套相对清晰的流程:加热到特定颜色(暗橙黄)→快速锻打→折叠→加热→再锻打。每折叠一次,钢层增加一倍。五次折叠,就是三十二层。
矿石精选与配比微调,则是基于之前无数次失败积累的数据,系统给出的几种组合建议。比如,用七成赤铁矿搭配三成磁铁矿,加少量木炭粉,炉温控制得当的话,出铁率更高,杂质更少。
林简把这些内容用炭笔划拉在一片平整的树皮上,尽量画成瓦兹能看懂的符号和图形。
瓦兹捧着那片树皮,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把铁包在泥里烧……”他用手指点着渗碳示意图,声音发飘,“能变硬?”
“能。”林简说,“但很难。可能会烧坏很多铁,浪费很多炭。”
瓦兹沉默了几秒。
“那要试多少次?”他问。
林简没有骗他。
“不知道。”他说,“可能十次,可能二十次。也可能一直试不出来。”
瓦兹低下头,盯着树皮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炉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明一暗的阴影。
然后他抬起头。
“那就试。”他说,“炭不够了再去搬,铁不够了再去挖。库玛说‘大耳朵’越来越听话了,可以驮更多东西。”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语气里有一种林简从未在这个少年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少年人的冲动,不是工匠的执着。
是战士的决心。
“好。”林简说,“那就试。”
———
第一炉,失败。
黏土壳太厚,热量透不进去,铁坯根本没烧透。敲开黏土,里面还是灰扑扑的原样。
第二炉,失败。
黏土壳太薄,烧到一半就裂开了,碳粉漏光,铁坯表面氧化起皮。
第三炉,失败。
炉温不够,木炭质量不稳定,烧了三个小时,铁坯只微微泛红。瓦兹急得往炉膛里塞了更多炭,结果炉灰堵塞风道,差点把炉子憋熄火。
第四炉,失败。
炉温过高,铁坯边缘熔化变形,裹在外面的黏土壳和铁粘在一起,敲都敲不开。瓦兹用石锤砸了半小时,砸出一块奇形怪状的铁疙瘩,表面坑坑洼洼,完全没法锻打。
瓦兹捧着那块铁疙瘩,蹲在炉子旁边,不说话。
他的眼圈红了一次,但憋回去了。
林简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再来一次”,只是安静地坐着。
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墙上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利爪训练战士的呼喝声,瓦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拉菲克,”他忽然开口,“你第一次打仗的时候,害怕吗?”
林简想了想。
“怕。”他说,“怕得要死。”
“那你是怎么打赢的?”
“没打赢。”林简说,“我第一次打仗,根本没开枪。敌方狙击手压得我们全班抬不起头,班长让我趴着别动,我就趴了整整四个小时,浑身是泥,腿都麻了。”
瓦兹转过头看着他。
“那后来呢?”
“后来狙击手被另一组战友干掉了,我们才撤下来。”林简说,“班长骂我没用,说关键时刻一枪没放。但我活下来了。”
他看着炉火。
“活下来,才有机会打第二次、第三次仗。才有机会把趴在地上学的那些东西,用到冲锋的时候。”
瓦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块铁疙瘩放在脚边,站起来,开始清理炉膛。
“第五炉。”他说。
———
第五炉,失败。
第六炉,失败。
第七炉,接近成功。
黏土壳完美保持,炉温控制得当,烧了整整五个小时。敲开外壳,铁坯表面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暗沉沉的灰黑色,不再是之前那种亮闪闪的银灰。
瓦兹用石锤轻轻敲了一下边缘。
不是清脆的“叮”,而是更沉、更闷的“咚”。
他抬起头,看着林简,眼神里有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光。
林简接过铁坯,在铁砧上放稳,拿起那把磨损严重的石锤。
“看好了。”他说。
第一锤。
不是用力砸,是轻轻试探。铁坯纹丝不动。
第二锤。
力度加重。铁坯表面出现一个细微的凹痕。
第三锤。
全力。
“咚——!”
沉闷的回响在铁匠铺里震荡,像某种古老的钟声。
瓦兹的瞳孔猛地收缩。
铁坯没有变形,没有开裂,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被砸出明显的凹坑。只是表面那个细微的凹痕,稍微深了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足够了。
“它变硬了。”瓦兹的声音在发抖,“拉菲克,它真的变硬了!”
林简把铁坯递给他。
瓦兹双手捧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巴掌大的铁块,像捧着一件比生命还重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铁块贴在胸口。
“铁会说话的,”他低声说,“我听到了。”
———
那天晚上,瓦兹没有回自己的草棚。
他睡在了铁匠铺,旁边放着那块初步渗碳成功的铁坯,以及等待明天继续试验的第五批黏土壳。
林简回到自己的小屋,在兽皮垫上坐下来,终于点开了那个在他视野边缘悬浮了一整天的【命运骰子】图标。
【是否立即使用‘命运骰子’特殊抽选机会?】
【是/否】
他点了【是】。
【命运骰子启动中……】
【说明:命运骰子将根据宿主当前所处环境、势力状态、关键威胁、已完成任务等因素,随机抽取一项特殊奖励。奖励类型包括但不限于:稀有技术蓝图、关键情报、特殊单位/角色、系统功能扩展、一次性战略技能等。】
【奖励品质随机,与宿主当前运势相关。祝您好运。】
林简的视野中央,出现了一颗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骰子。
六面体。
不是普通的六面骰子,每一面上刻的不是点数,而是截然不同的、抽象的符号:一把剑、一只眼睛、一座山、一条河流、一团火焰、一个问号。
【请掷出命运骰子。】
【您有三种掷骰方式:】
【方式一:普通掷骰。随机获得六面中任一奖励。概率平均分布。】
【方式二:专注掷骰。消耗300战略点数,增加指定奖励类型的出现概率(提升约15%)。】
【方式三:双重掷骰。消耗800战略点数,掷两次,从两个结果中二选一。】
林简看着那三行说明。
他还有1100点战略点数。
他盯着骰子上的六个符号,试图从那些抽象的图案中读出可能的奖励内容。
剑——武器技术?锻造工艺?
眼睛——情报?侦察能力?还是某种“看见”的能力?
山——防御工事?资源矿藏?
河流——盟友?运输路线?
火焰——火药?冶炼?还是攻击性技能?
问号——完全随机,可能很好,也可能很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选择了【方式二:专注掷骰】,消耗300点,将专注目标设定为——
【剑】。
点数剩余:800点。
骰子表面的蓝色微光亮了一些,那颗刻着剑符文的骰面微微发烫。
【专注掷骰已锁定。目标类型:武器/锻造技术。概率提升至约40%。】
【请掷出。】
林简在虚空中轻轻拨动那颗骰子。
它开始旋转。
六面符文在旋转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然后骤然静止。
朝上的那一面——
【剑】。
【命运骰子结果:稀有技术蓝图‘初级折叠锻钢工艺’】
【说明:一份不完整但具备可操作性的技术指导,包含:】
【-铁矿选料与预处理要点】
【-炉温控制与加热时机判定方法(基于火焰颜色及铁坯色泽)】
【-折叠锻打标准流程(七层折叠,128层钢)】
【-初步淬火介质选择与操作风险提示】
【-常见失败原因及排除建议】
【备注:本技术蓝图需由具备一定锻造基础的关键角色学习/领悟。当前势力内最适合人选:瓦兹。】
【是否立即提取?】
林简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点【提取】。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草帘。
夜已深,铁匠铺那边还亮着微弱的火光。瓦兹果然没睡,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渗碳过的铁坯,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阅读某种只有他能懂的文字。
林简看了一会儿,放下草帘。
他回到垫子上,点下了【提取】。
【技术蓝图已发放。形式:认知传输。持续时间:约45秒。请宿主保持放松状态。】
然后,一股温热而密集的信息流,如同细密的雨丝,缓缓渗入他的意识。
不是之前那种庞杂碎片化的“灵感火花”。
是清晰得多、完整得多的——工艺步骤、操作要点、风险提示。
他甚至“看”到了一只虚拟的手,正在演示如何从炉火颜色判断温度:暗红约600度,橙黄约800度,亮黄约1000度,泛白则过高,铁会烧坏。
他“看”到了铁块被反复折叠、锻打、再加热的过程。第一次折叠,两层;第二次,四层;第三次,八层……第七次,一百二十八层。
他“看”到了淬火的瞬间:炽热的钢坯浸入介质中,“嗤”地腾起白烟,金属表面泛起一种幽蓝的、坚硬的光泽。
四十五秒后,信息流停止。
林简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在两年兵役里握过枪、在工地上搬过砖、在这片土地上挥舞过水晶权杖、投掷过雷神罐的手。
现在,这双手记住了锻造128层钢的步骤。
他不知道这些步骤在这个原始条件下能实现几分,也不知道瓦兹需要失败多少次才能真正领悟。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明天,他会把这些知识,一点一点地,教给那个蹲在炉火旁不肯睡觉的少年。
———
第二天清晨,林简走进铁匠铺时,瓦兹已经把第七炉失败的铁坯整理好,正在准备第八炉的材料。
“拉菲克!”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黑一道白一道的炭灰脸,但眼睛亮得惊人,“我昨晚想了想,渗碳的时候黏土壳总是裂,是不是因为裹上去之前铁坯太烫,把里面的水分一下子烤干了?”
林简愣了一下。
他昨晚从系统获得的渗碳工艺要点里,确实有一条关于“铁坯须冷却至温热状态方可裹泥,否则外壳易裂”的提示。
他还没来得及说。
瓦兹已经自己想到了。
“还有,”少年继续说,手指在地上比划着,“折叠锻打的时候,上一次我们每叠一次就敲很久,把铁块敲得太薄,下一次叠起来就不好对齐。应该少敲几下,先把层数叠够,最后再一起整形。”
林简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瘦小的、手上全是烫伤和茧子的少年,用树枝在地上画出自己摸索了一整夜的结论。
那些结论,有些和系统提供的“折叠锻打优化方案”不谋而合,有些则是瓦兹自己独特的理解——不够精确,但方向是对的。
“瓦兹。”林简忽然开口。
少年抬起头。
“昨晚,我做了个梦。”林简说。
他很少撒谎,但这个谎言,他说得毫无心理负担。
“梦里有个老人,教我一种叠铁的方法。叠七次,一百二十八层。”
他蹲下身,拿起一根炭笔,在一片平整的树皮上开始画。
画炉火颜色与温度的对应关系。
画铁块折叠的顺序和方向。
画淬火时铁坯入水的角度和时机。
瓦兹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简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
“这是梦里的东西,”他说,“我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做出来。需要试,可能试很久,可能一直做不出来。”
他把那片树皮推到瓦兹面前。
“要试试吗?”
瓦兹低头看着那片树皮。
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有些他看得懂,有些他还不太明白。但那些看不懂的部分,像种子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悄然发芽。
他想起了昨晚贴在胸口的那块铁坯,想起它敲起来沉闷的回响,想起“铁会说话的”那句话。
他抬起头。
“要试。”他说。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林简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在新兵连第一次打靶及格时,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还行”。
他当时不懂班长为什么只是说了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现在他懂了。
有些期待,不需要用太多言语表达。
———
瓦兹的第八炉,失败。
第九炉,失败。
第十炉,失败。
第十一炉,铁坯在折叠第三次时开裂。
第十二炉,铁坯在淬火时变形扭曲。
第十三炉,第十四炉,第十五炉……
每一次失败,瓦兹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另一片树皮上记下“这次炉温高了”“这次叠的时候偏了”“这次淬火水不够凉”。
林简陪着他,在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在瓦兹累得打瞌睡时替他看一会儿炉火,在他盯着失败铁坯发呆时安静地坐在旁边。
他不知道瓦兹要试多少次才能成功。
但他知道,这个少年已经走在那条路上了。
———
第十七炉。
林简在图卡酋长的议事会上待了一下午,讨论河湾部和长臂部“侧翼出现”约定的具体信号方案。等他从议事会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向铁匠铺。
远远的,他听见了一声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
“叮。”
不是锤子敲打铁砧的声音,不是铁坯开裂的声音,不是任何失败的声音。
是一种清脆的、悠长的、带着金属回韵的——
“叮。”
林简加快了脚步。
铁匠铺门口,瓦兹背对着他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刚淬完火的短刀。
刀身不长,约莫成人手掌的长度,刃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微微发蓝的光。
瓦兹举起刀,对着最后一缕天光,轻轻弹了一下刀脊。
“叮——”
那声音像水波一样,在暮色中缓缓荡开。
瓦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他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睛红得厉害,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哭过。但他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拉菲克,”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一样,又沉又稳。
“它说话了。”
林简接过那把短刀。
比之前那把铁剑轻得多,薄得多,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内敛的坚硬。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最后一丝夕光。
刃口上,隐约可见细密如流水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
一百二十八层。
他握着这把刀,站在暮色四合的铁匠铺门口,听着远处村落里渐渐升起的炊烟和孩子的笑闹声。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检测到重大技术里程碑:】
【-成功锻造‘七叠钢’(128层)武器原型】
【-关键角色瓦兹突破‘初级铁匠’瓶颈,进阶为‘锻钢师(入门)’】
【-势力解锁新标签:‘钢铁之路’(初级)】
【获得成就:‘铁与火的意志’】
【战略点数+1500】
【当前战略点数:2300】
林简没有去看那些跳动的数字。
他把短刀轻轻放回瓦兹手中。
“给它取个名字。”他说。
瓦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带着余温的短刀,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恩戈比的獠牙’已经给过那把铁剑了。”他说,“这把……”
他想了想。
“这把叫‘瓦兹的第一次’。”
林简看着他。
“你确定要叫这个?”
瓦兹用力点头。
“以后我还要做第二把、第三把、第一百把。每一把都比前一把好。但只有第一把,叫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把那把短刀小心地放在铺着软兽皮的架子上。
“这样我每次看到它,就会记得我是从这里开始的。”
林简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瓦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一遍地擦拭那把叫“瓦兹的第一次”的短刀。
暮色渐浓。
远处丛林中,夜鸟开始啼鸣。
而在这片古老而残酷的土地上,一个少年和他锻造的第一块钢,正静静地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更远的明天。
———
夜深了。
林简回到自己的小屋,在兽皮垫上坐下来。
他点开系统界面,看着那2300点战略点数,看着新解锁的“命运骰子”图标重新亮起(下一次使用需冷却7天),看着势力状态栏里新增的【钢铁之路(初级)】标签。
他关掉界面。
窗外,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瓦兹大概又在准备明天的第十八炉。
林简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和利爪、鹰眼、疤脸他们开战前议事会,根据河湾部提供的那张旧渔猎图,制定渗透干河谷深处“祖灵之眼”位置的具体侦察计划。
后天,他要和图卡酋长敲定与河湾部、长臂部的联合信号方案,确保“侧翼出现”约定在实战中真正可执行。
大后天,瓦兹可能又会有新的突破,或者新的失败,他得在旁边看着。
再往后,安德烈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夜袭的失败只会让他更疯狂、更不择手段。
林简睁开眼睛,盯着茅草屋顶那道细长的缝隙,夜风从那里漏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17.3%的成功率。
他达成了。
但下一个任务,不知道系统又会给出多少冰冷而精确的数字。
他闭上眼睛。
睡意渐渐袭来时,他恍惚听见远处铁匠铺传来极轻极轻的、有节奏的敲打声。
叮。叮。叮。
像铁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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