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四条路线并行的代价,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不是资源不够——铁矿还够挖,木炭还够烧,粮食也还够吃。是人不够。
瓦兹的“技术工坊”需要人手,利爪的“军事要塞”需要人手,疤脸的“贸易枢纽”需要人手去探路、去联络、去交换物资,姆布洛的“文化核心”也需要人手去学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和规矩。
每个人都想要更多的人。每个人都说自己那边最重要。
林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四个头领轮流告状。
瓦兹说:“拉菲克,‘坚矛营’的人把我的学徒借走了三天还没还,我那台新机器没人看着,再不来人就要熄火了。”
利爪说:“拉菲克,‘潜影营’的人把我最精锐的三个猎手借走半个月了,说什么要去探什么‘商路’,探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这边新兵没人带。”
疤脸说:“拉菲克,河湾部的人问我们什么时候能送第一批铁器过去,他们那边的粮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交换。”
姆布洛说:“拉菲克,那几个学符号的孩子太难了,昨天又跑了两个,再这样下去,等他们学会写字,我们这一辈人骨头都烂了。”
林简每次听完,都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始分人。
不是平均分。是按需要分。
“技术工坊”缺人,就从“坚矛营”里挑那些手巧的、年纪小的,转过去。“军事要塞”缺人,就从新来的“巴拉卡”俘虏里挑那些听话的、能打的,补充进去。“贸易枢纽”要探路,就从“潜影营”里挑那些最老练的猎手,轮流派出去。“文化核心”要学字,就从各营里挑那些最聪明的孩子,每人每天学两个时辰,学不会的回去干活,学会的有肉吃。
一个月下来,没人再告状了。
不是不忙了,是忙得没时间告状了。
———
瓦兹那边最先出成果。
那台“能走很远的东西”,他造出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造出了一个能动的“壳子”。
那东西像一辆车,但比车大得多。有四个轮子,每个轮子都比人还高,轮子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用蒸汽锤反复锻打过的铁皮。车身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框架,外面包着铁板,里面装着瓦兹那台最新、最大的蒸汽机。蒸汽机连着轮子,轮子转起来的时候,整个车身就会跟着动。
第一次试车那天,几乎整个河谷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瓦兹坐在车上,脸绷得紧紧的,手握着那根控制蒸汽的拉杆。旁边是两个“巧手营”的学徒,一人负责往锅炉里添炭,一人负责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阀门。
林简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那台还在喘息的机器。
锅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蒸汽从各个缝隙里“嘶嘶”往外冒。轮子还没动,但整个车都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冲出去。
“可以了!”瓦兹喊了一声,用力拉下那根拉杆。
“呜——!”
一声长长的、低沉的汽笛声响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然后轮子动了。
很慢。一下一下。嘎吱嘎吱。但确实在动。
车子开始往前移动,一点一点,越来越快。瓦兹的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两个学徒拼命往锅炉里添炭,汗流浃背。
车轮碾过石头,碾过土坑,碾过一切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人群开始欢呼。
利爪第一个冲上去,跟在车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再快一点!”
车子真的快了一点。
两百步。三百步。
然后它停下来了。
不是坏,是炭烧完了。
瓦兹从车上跳下来,腿发软,差点摔倒。林简扶住他,他看着林简,眼睛里全是光。
“拉菲克,它……它能动!”
林简点点头。
“能走多远?”
瓦兹想了想。
“现在……可能走半天,就要停下来加一次炭。但如果……”他回头看着那台还在喘息的机器,“如果能在路上换炭,如果能有更多的人一路上跟着添炭,就能走更远。”
半天。
从干河谷到河湾部,要一天半。到长臂部,要两天。到更南边那些白人的据点,不知道要走多少天。
但至少,能动了。
———
疤脸那边也出了成果。
不是什么新东西,是“路”。
他带着人,把从干河谷通往河湾部和长臂部的几条主要通道,全部探了一遍。哪里能走车,哪里能走人,哪里要绕路,哪里要架桥,全记在那张越来越厚的树皮地图上。
不止是探路。他还和河湾部、长臂部的人商量好了“换东西的规矩”。
第一批铁器已经送过去了。河湾部的人给的回报是一百袋晒干的木薯、二十头活羊、还有十个人——“借给”恩戈比用半年,帮忙干活、学东西,半年后回去,再换一批人来。
那十个人里,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看着比瓦兹还小几岁。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台“会动的车”,眼睛瞪得溜圆,一蹲就是两个时辰。
瓦兹出来的时候,他还没走。
“你叫什么?”瓦兹问。
男孩想了想,用生硬的恩戈比话说:“基科。河湾部的基科。”
“你在看什么?”
基科指着那台车。
“它……它是活的吗?”
瓦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活的。是铁做的。”
基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铁做的,怎么会动?”
瓦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他说:
“你想学吗?”
基科用力点头。
———
姆布洛那边,是最慢的。
那些学符号的孩子,有的跑了,有的哭了,有的学会了,但也只是学会了几个最简单的——代表“水”的一道波浪线,代表“火”的一团火焰,代表“人”的一个简单的人形。
姆布洛来找林简诉苦。
“拉菲克,太难了。他们记不住。昨天教的,今天全忘了。今天教的,明天也全忘了。”
林简想了想。
“不教符号了。教别的。”
“教什么?”
“教数数。教他们数数有多少人,有多少车,有多少炭,有多少粮食。”
姆布洛愣住了。
“数……数数?”
“对。以后要换东西,要知道换多少。要打仗,要知道有多少人。不会数数,怎么知道?”
姆布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开始教那些孩子数数。
第一天,数手指头。一只手五个,两只手十个。加上脚,二十个。
第二天,数石头。一堆石头有多少个?一个个数。
第三天,数羊。一群羊有多少只?一个个数。
第四天,数炭。一筐炭有多少块?一个个数。
那些孩子,慢慢开始懂了。
———
利爪那边,是最快的。
他的“军事要塞”路线,进展神速。
城墙已经全部完工。弩炮已经架好了十二台,分布在城墙上的各个垛口后面,每台都有专人负责,每天练习瞄准、发射、再装填。喷火管已经配发到每个“坚矛营”的战士手里,每人三根,用完了回来领新的。
新兵训练已经进行了四批。那些从“巴拉卡”俘虏里挑出来的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但也有留下来的。留下来的那些人,现在穿着恩戈比式的皮甲,拿着恩戈比式的刀矛,喊着恩戈比式的号子,和利爪的老兵一起操练。
有一天,林简路过训练场,看见利爪正在训话。
那些新兵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听着。
利爪指着远处一个靶子,说:“那个,是什么?”
没人敢回答。
利爪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新兵:“你说。”
那个新兵哆嗦着说:“靶……靶子。”
利爪点点头。
“那你们是什么?”
没人敢回答。
利爪自己说了。
“你们以前是巴拉卡的人。现在,你们是恩戈比的人。以前你们替那个‘苍白魔鬼’打仗,帮他杀人,帮他抢东西。现在,你们替谁打仗?”
那个新兵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恩……恩戈比。”
“大声点!”
“恩戈比!”
利爪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记住你们替谁打仗。替恩戈比,替你们的女人和孩子,替那些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地方住的人。不是替什么白人,不是替什么‘苍白魔鬼’。”
他顿了顿。
“现在,跑!绕着城墙跑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那些新兵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简站在远处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独眼的莽夫,居然也开始搞“思想教育”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瓦兹的车越跑越远,已经能跑到河湾部再跑回来了。疤脸的商队每个月往返一次,带去的铁器,换回粮食、牲畜、人手。姆布洛的孩子学会了一百以内的数数,开始学着记账——用石头记,一堆石头代表多少袋粮食,另一堆石头代表多少头羊。利爪的兵越练越精,新兵和老兵的区别越来越小。
林简每天处理各种杂事,听汇报,做决定,分资源,调人手。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有时候闲得坐在城墙上发呆。
系统界面一直在那里,时不时弹出新的提示。
【‘技术工坊’路线进度:17%】
【‘军事要塞’路线进度:22%】
【‘贸易枢纽’路线进度:15%】
【‘文化核心’路线进度:9%】
很慢。但一直在涨。
———
三个月后的一天,疤脸的人从南边带回来一个消息。
不是好消息。
“石头营地”那边,有动静了。
那个被炸成废铁的“蒸汽装甲车”,被人拖走了。废墟被清理了。营地周围,开始出现新的、穿着不一样衣服的人。
疤脸亲自去探了一次。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从来没有那么凝重过。
“拉菲克,”他说,“那个戴帽子的白人,没死。”
林简心里一沉。
“他还活着。而且带了更多的人回来。”
“多少人?”
疤脸沉默了几秒。
“至少两百个。有白人,有黑人,有那种‘泥浆人’,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新的东西。比那台怪物小一点,但更多。至少五台。”
议事会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利爪第一个开口。
“五台?”
疤脸点点头。
“五台。每台都能动,都能走,都能载人。上面都有火枪手,都有‘泥浆人’。”
鹰眼的脸白了。
瓦兹的手开始发抖。
林简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墙上那张疤脸新画的地图。地图上,“石头营地”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五台。
三个月前,一台就差点把他们逼上绝路。
现在,五台。
———
那天晚上,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发麻。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五个怪物正在等着,有几百个敌人正在等着,有一个戴帽子的白人正在等着。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检测到新威胁:敌方已重建并扩充机械化部队。】
【当前敌方力量估算:】
【-蒸汽装甲车(轻型)×5】
【-火枪手×约100人】
【-‘巴拉卡’残部×约80人】
【-‘泥浆人’×约40人】
【-白人指挥官/技术员×至少5人】
【-总兵力:约225人】
【当前己方力量:】
【-可战之兵:约220人(含‘坚矛营’、‘弩炮营’、‘潜影营’)】
【-技术工坊人口:约30人】
【-非战斗人口:约220人】
【-总人口:约470人】
【力量对比:劣势。敌方拥有技术优势(蒸汽装甲车×5、火枪×100)。己方拥有地形优势(城墙、弩炮、喷火管)及士气优势(为家园而战)。】
【综合胜率预估:37%-42%。】
37%到42%。
比当年17.3%高了不少。
但还是不到一半。
林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瓦兹。
那个瘦小的少年走到他旁边,也盯着远处的黑暗,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拉菲克,那个车,我还能让它更快一点。”
林简转过头。
“多快?”
“不知道。但能快。如果……”他顿了顿,“如果能用那种发光的石头当燃料。”
林简愣住了。
“祖灵之眼?”
瓦兹点点头。
“我试过了。用小块的,烧起来比炭热多了,能烧很久。如果……如果用那块大的,说不定能让车跑更快,跑更远。”
林简沉默了几秒。
那块大的“祖灵之眼”碎片,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一直用铅罐封着,放在石头房子里最深的地方,不敢动。
现在,要用它当燃料?
“瓦兹,”他说,“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瓦兹想了想。
“不知道。但它能发光,能发热,能让那些‘铁魔鬼’动起来。我们也能让它动起来。”
他看着林简。
“拉菲克,那些白人有五台车。我们只有一台。但如果我们的车跑得比他们快,能烧得比他们久,说不定——”
他没说完。
但林简懂了。
质量。用质量换数量。
用那块会发光的石头,换一台能跑的、能追上他们、能打他们的车。
———
第二天一早,瓦兹开始动那块石头。
铅罐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幽蓝的光再次亮起来,照得整个石室一片梦幻般的蓝。
瓦兹站在石头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铁钳,脸上全是汗。
林简站在他旁边。
“怕吗?”
瓦兹点点头。
“怕。”
“还敢动吗?”
瓦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铁钳,夹住那块石头的一角,慢慢往外挪。
“敢。”
———
接下来的五天,是整个干河谷最疯狂的五天。
瓦兹几乎没睡过觉。他把那台“能走的车”整个拆了,重新改装。锅炉换成更大的,管道换成更粗的,阀门换成更灵敏的。那块“祖灵之眼”的碎片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特制的铁盒子里,盒子连着锅炉,可以调节碎片裸露的大小,控制燃烧的速度。
第一次试烧的时候,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
瓦兹一个人蹲在锅炉旁边,盯着那根压力表——是他自己做的,一根玻璃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一小段红色的液体,压力大了,液体就往上走。
锅炉里的火开始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带着幽蓝色光芒的火,又热又亮。
压力表上的红色液体开始上升。
一点点。又一点点。再一点点。
瓦兹盯着那根管子,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压力还在升。
升到某个位置的时候,他猛地伸手,拉下那根控制蒸汽的拉杆。
“呜——!”
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响亮的汽笛声响起。
那台车,开始动了。
不是慢慢的动,是“嗖”的一下往前窜。
瓦兹差点被甩下去。他死死抓着控制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在笑。
车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快得连利爪都追不上。
两百步。五百步。一千步。
它还在跑。
瓦兹终于拉下了刹车。车慢慢停下来,浑身冒着白烟,像一头刚刚狂奔过的野兽。
他从车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简跑过去。
“怎么样?”
瓦兹喘着粗气,看着那台还在冒烟的机器,眼睛里全是光。
“拉菲克……它……它太快了……比那些白人的车……快多了……”
林简把他扶起来。
远处,城墙上站满了人,都在看着这边。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兴奋,有不敢相信。
但更多的,是一种刚刚燃起来的东西。
——希望。
———
五天后,南边的消息传来。
那五台怪物,动了。
它们正在沿着那条路,朝干河谷的方向来。
林简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瓦兹站在他旁边,手握着那台改装过的车的控制杆。
利爪站在城墙下,身后是两百二十名战士,手里握着刀、矛、喷火管,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疤脸的人在更远的丛林里,带着河湾部和长臂部的人,等着那个“侧翼出现”的信号。
鹰眼的人在城墙上的弩炮后面,每一台弩炮都瞄准了那片烟尘的方向。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闪烁。
【敌方接近中。预估接战时间:半个时辰。】
【当前胜率预估:41%。】
【祝您好运。】
林简关掉界面。
远处,那五台怪物越来越清晰了。每台都比之前那台小一点,但也更快一点。上面站满了人,枪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最前面那台怪物顶上,站着一个人。
戴帽子。又高又瘦。
是那个白人。
他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干河谷的方向。
林简和他隔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战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城墙下面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人,看着瓦兹那张瘦削的、满是炭灰的脸,看着利爪那只独眼里的光芒。
“准备。”他说。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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