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
林简站在城墙上,盯着远处那五团越来越近的烟尘。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铁锈味——那是蒸汽机燃烧时特有的气味,他已经太熟悉了。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不断更新着敌方距离。
【距离:3000米】
【距离:2500米】
【距离:2000米】
每减少五百米,利爪那边就传来一声号角——不是进攻的号角,是准备的号角。城墙下的战士们握紧手里的武器,有人在默默念着什么,有人在检查喷火管的引信,有人只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脸上没有表情。
瓦兹蹲在那台改装过的车旁边,手放在控制杆上,一动不动。那台车今天早上又调试了一次,锅炉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用的是那种掺了“祖灵之眼”碎片的特殊燃料。幽蓝色的光从炉膛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得他半边脸都是蓝的。
林简走到他身边。
“怕吗?”
瓦兹抬起头,看着他。
“怕。”他说,“但比上次怕得少一点。”
林简点点头。
“那就够了。”
———
【距离:1500米】
那五台怪物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每台都比之前那台小一圈,但也更灵活。轮子更大,车身更矮,烟囱更细。顶上站着的人不多,每台只有四五个,但手里都端着火枪。车身两侧有射击孔,里面也藏着人。
最前面那台顶上,那个戴帽子的白人还是站着,望远镜一直没放下。
林简也看着他。
他知道那个人在观察什么——城墙的高度、弩炮的位置、城墙下的人数和阵型、城门口那台孤零零的车。
那个人会怎么判断?
会觉得恩戈比的人疯了,敢用一台车对抗五台?
还是会觉得这里面有诈?
林简希望是前者。
———
【距离:1000米】
那五台怪物开始变换队形。
最前面那台慢下来,后面四台分成两路,从左右两侧包抄。
这是包围的架势。
利爪在城墙下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响,但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城墙上的弩炮手开始调整角度,瞄准两侧的怪物。
鹰眼跑过来。
“打吗?”
林简摇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们进弩炮的射程。等它们被壕沟挡住。等瓦兹的车动起来。
等那个戴帽子的白人,犯第一个错误。
———
【距离:800米】
左侧那两台怪物最先抵达壕沟边缘。
壕沟比它们预想的宽。最前面那台试图绕过去,但绕不过——疤脸的人早就把周围能走的路全挖断了。
它们停在壕沟边上,烟囱里的黑烟直往上冒,像两只被困住的野兽。
“放!”鹰眼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
十二台弩炮同时发射。十二根手臂粗的标枪呼啸着飞向那两台怪物。
“咚!咚!咚!”
大部分标枪砸在怪物身上,弹开了。但有两根正好射进轮子里——
“咔嚓!”
一台怪物的前轮被标枪卡住,动弹不得。它试图后退,但轮子转不动,只能原地打转。
“好!”城墙上爆发出欢呼。
但那欢呼还没落,右侧那两台怪物也开始渡壕沟。
它们不是绕,是填。
最前面那台怪物顶上,有几个人抬着一捆捆的东西往下扔——是沙袋,早就准备好的沙袋。沙袋砸进壕沟里,砸出一个又一个落脚点。
后面那台怪物踩着那些沙袋,一点一点往前挪。
“放!”鹰眼又吼。
又是一轮标枪。
但这次准头差了。那两台怪物在移动,又在不断往下扔沙袋,标枪很难射中要害。有一根扎进一台怪物的侧面,扎进去半截,但它还在动。
最前面那台怪物,已经渡过了壕沟。
———
【距离:500米】
那台渡过壕沟的怪物开始加速,朝城墙冲过来。
林简盯着它。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喷火!”
城墙下一排“坚矛营”的战士举起喷火管,同时点燃引信。
二十几道火焰同时喷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火网,兜头罩向那台怪物。
怪物顶上的火枪手惨叫着跳下来,浑身是火。怪物的车身被火焰覆盖,但它还在冲。
二十步。十五步。
“弩炮!集中打轮子!”
鹰眼的吼声几乎破了音。十几台弩炮同时转向,对准那台怪物的前轮。
“咚!咚!咚!”
一根标枪扎进轮轴。第二根。第三根。
那台怪物的前轮终于卡住了,车身一歪,猛地撞在城墙上。
“轰——!”
整个城墙都在抖。林简差点被甩下去。碎石从墙头崩落,砸在那台怪物身上。
但它没破。
城墙没破。
“好——”欢呼还没出口,第二台怪物也渡过了壕沟。
———
林简终于动了。
他转向瓦兹。
“该你了。”
瓦兹的脸白得像纸,但他点了点头,用力拉下控制杆。
那台改装过的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猛地往前窜去。
———
瓦兹的车冲出城门的时候,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住了。
它太快了。
比那五台怪物快得多。轮子转得几乎看不清,车身两侧的蒸汽喷得呼呼响,烟囱里冒出的不是黑烟,是那种带着幽蓝色光芒的、又浓又长的烟。
它直直冲向那台还在城墙边挣扎的怪物。
那台怪物顶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瓦兹的车就已经冲到跟前。
“砰!”
两车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瓦兹的车比那台怪物小一圈,但速度快得多,撞上去的时候,那台怪物整个侧翻过去,轮子朝上,像一只翻倒的甲虫。
瓦兹的车也停了,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蒸汽从各个缝隙里“嘶嘶”往外冒。
瓦兹从车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住,但他在跑,拼命往城墙的方向跑。
身后,那台翻倒的怪物里有人爬出来,举枪瞄准他。
“砰!”
枪响了。
瓦兹栽倒在地。
———
林简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瓦兹——!”
他从城墙上跳下去——不,是滚下去,摔在城墙根下,爬起来就跑。
利爪比他更快。那个独眼的莽夫像疯了一样冲向瓦兹倒下的地方,一边冲一边挥刀,把那几个刚从翻倒的怪物里爬出来的火枪手砍得人仰马翻。
林简跑到瓦兹身边。
那个瘦小的少年趴在地上,背上有血。
林简把他翻过来。
脸是白的,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起伏。
林简一把撕开他的衣服。
子弹从他后背擦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但没有打进去。血流了一地,但伤口不算太深。
“瓦兹!瓦兹!”林简拍他的脸。
瓦兹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拉……拉菲克……”
“别动!别动!”林简把他抱起来,往城墙方向跑。
身后,利爪已经和那台翻倒的怪物顶上的人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更远处,另外三台怪物正在逼近。
———
林简把瓦兹交给姆布洛的时候,老祭司的手在抖。
“救他。”林简说,“一定要救他。”
姆布洛点头,没有说话。
林简转身跑回战场。
———
战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那台翻倒的怪物还在挣扎,里面不断有人爬出来,被利爪的人一个一个砍翻。另外三台怪物已经逼近城墙,正在用火枪对着城墙上的人射击。弩炮还在发射,但准头越来越差。喷火管还在喷火,但燃料快用完了。
最前面那台怪物顶上,那个戴帽子的白人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他举起一只手。
那三台怪物同时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撤退,是后退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
那个人在重新组织进攻。
林简盯着他。
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先用那台翻倒的怪物消耗他们的火力和士气,再用剩下的三台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等城墙破了,里面的人就跑不掉了。
林简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做点什么。
他环顾四周。
翻倒的那台怪物旁边,散落着那些从里面爬出来的人的尸体。尸体旁边,有一些东西——那些白色的、像盐一样的粉末,被包在油布里,应该是他们准备用来填壕沟的东西。
白色粉末。
瓦兹说过的,那种掺进去会炸的东西。
林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冲过去,捡起一包白色粉末,拆开,洒在那台翻倒的怪物的锅炉旁边。洒完一包,又捡一包。洒完两包,捡第三包。
有人朝他开枪。子弹从耳边飞过,他没躲。
第三包洒完的时候,那台怪物的锅炉旁边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色。
林简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引信——不是雷神罐的引信,是一根从尸体身上捡来的、沾了油的破布。
破布扔向那堆白色粉末。
他转身就跑。
三秒。五秒。
“轰——!!!”
那台翻倒的怪物整个炸开,锅炉里的蒸汽和那堆白色粉末一起爆炸,把周围十几步之内的东西全部掀翻。
林简被冲击波推出去,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
那台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铁皮飞得到处都是,零件散落一地。
另外三台怪物,正在后退。
不是缓缓的后退,是急急忙忙的后退。
那个戴帽子的白人站在一台怪物的顶上,正对着他这边看。
隔着那片火海,隔着那团还在升腾的黑烟,林简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小看他了。
———
战斗结束了。
不是打赢了,是打平了。
五台怪物,毁了两台,伤了那台卡住轮子的,剩下两台全须全尾地退回去了。
恩戈比这边,死了二十三个人,伤了四十多个。
瓦兹还活着。姆布洛用草药把他背上的伤口包得严严实实,又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熬的汤药,他就睡着了,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利爪浑身是伤,但没有一处致命。他坐在瓦兹旁边,独眼盯着那个瘦小的少年,一动不动。
鹰眼的一条胳膊被子弹打穿了,血已经止住,但动不了。
疤脸带回来的消息是,河湾部和长臂部的人没来得及赶到战场,战斗就结束了。他们半路上遇到了那两台撤退的怪物,没敢打,只是远远跟着,看着它们退回了“石头营地”。
那个戴帽子的白人,也回去了。
———
那天晚上,林简没有睡。
他坐在瓦兹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睡着后像个孩子的脸。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战斗统计:】
【-摧毁敌方蒸汽装甲车×2,重创×1】
【-击毙/击伤敌方人员约70人】
【-己方阵亡23人,伤42人】
【-关键角色‘瓦兹’存活,伤势中等,预计恢复时间:2-3周】
【当前胜率预估(基于最新情报):】
【-下一次敌方进攻:若敌方修复受损车辆并补充人员,胜率约34%】
【-若敌方获得增援(来自更南边),胜率约22%】
【建议:利用战斗间歇期,尽快提升势力实力。当前战略点数:3500点。可考虑以下方向:】
【1.军事强化(加固城墙、训练新兵、改进武器)】
【2.技术突破(瓦兹恢复后,加速‘蒸汽装甲车’改进)】
【3.外交扩展(争取河湾部、长臂部更实质的军事支持)】
【4.情报渗透(派人潜入‘石头营地’甚至更南边的白人据点)】
林简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界面。
瓦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林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不是比谁杀的人多。是比谁最后还站着。”
他们还没输。
但也远没赢。
———
三天后,瓦兹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车呢?”
林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你旁边。”
瓦兹转过头,看见那台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就停在他床铺旁边。车头凹进去的地方还没修,轮子也歪了一个,但还在。
瓦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修好。”
林简点点头。
“我知道。”
瓦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林简按住了。
“等你伤好了再修。”
瓦兹看着他。
“拉菲克,那些白人还会来吗?”
林简沉默了几秒。
“会。”
瓦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台破车,盯了很久很久。
———
瓦兹养伤的日子里,林简把3500点战略点数用掉了大半。
1000点用在军事强化上。城墙被加高加固,弩炮增加到二十台,喷火管配发到每个人手里,新兵训练从每天四个时辰加到六个时辰。
800点用在技术突破上。瓦兹恢复之后,带着“巧手营”的人日夜不停地修那台破车。他们把那台车拆了装,装了拆,从那些缴获的怪物零件里挑能用的,往自己车上装。车头换了一块更厚的铁板,轮子换成更粗的,锅炉加了一个备用的,连着那块“祖灵之眼”碎片的管道也重新设计过,能烧得更久。
700点用在情报渗透上。疤脸亲自带人潜入“石头营地”,整整蹲了十天,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
那个戴帽子的白人,叫“范德默维”。不是英国人,是荷兰人。他从更南边的大据点来,那个据点里不止有他一个白人,有几十个。他们有更多的蒸汽怪物,更多的火枪,更多的“泥浆人”。他们正在往这边运东西,运人,运武器。
下一次来的时候,不会只有五台怪物。
可能有十台。二十台。
600点用在外交扩展上。河湾部和长臂部的人终于答应,不只是“侧翼出现”,是真的派人过来,和恩戈比的人一起守。第一批五十人已经到了,正在和利爪的人一起训练。第二批五十人正在路上。
剩下的400点,林简没动。
留着,等最需要的时候。
———
第二十一天。
瓦兹的车终于修好了。
比之前更丑,更大,更怪。车头那块新换的铁板上,不知道谁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只眼睛,是“战争之眼”的标记。
瓦兹坐在车上,握着那根控制杆,脸上有疤,眼睛有光。
“拉菲克,”他说,“现在这台车,比那些白人的都快。”
林简点点头。
“我知道。”
“也跑得更远。”
“我知道。”
“能撞得更狠。”
林简看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
瓦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去他们那里。”
林简愣住了。
“什么?”
瓦兹指着南边的方向。
“他们的怪物是从那边来的。人也是从那边来的。东西也是从那边来的。如果……如果我们能去那边,看看他们那里是什么样的,看看那些怪物是怎么造出来的……”
他没说完。
但林简懂。
侦察。不是派疤脸的人去侦察,是派这台车去侦察。去敌人的心脏里看看。
“太危险。”林简说。
瓦兹看着他。
“拉菲克,你第一次带着雷神罐冲出去炸莫托的时候,危险吗?”
林简没有说话。
“利爪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危险吗?”
林简还是没有说话。
“那些死了的人,他们打仗的时候,危险吗?”
瓦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简心上。
“我不是去送死。”瓦兹说,“我是去看看。看完就回来。这车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林简盯着他。
那个瘦小的少年,脸上有疤,眼睛有光,手放在控制杆上,稳得像石头。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瓦兹的时候——那个蹲在铁匠铺门口、瘦得像根竹竿、手很巧、但话很少的孩子。
那是多久以前了?
一年?两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什么时候去?”他问。
瓦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天黑之后。”
———
那天夜里,瓦兹的车无声无息地驶出城门,消失在黑暗中。
林简站在城墙上,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很久很久。
利爪站在他旁边,独眼里闪着幽幽的光。
“他会回来的。”利爪说。
林简点点头。
“我知道。”
夜风吹过城墙,带来远处丛林的气息。
远处,南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别的东西。
林简握紧腰间的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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