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
这是林简给自己争取到的全部时间。
系统显示的数字冰冷而精确——敌方增援将在三百小时后抵达。三百小时，换算成恩戈比人的计时方式，大约是太阳升起又落下十五次。但瓦兹改良的那台车已经能跑到更远的地方侦察，带回来的情报修正了这个数字：不是十五次，是十四次。增援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十四天的清晨，林简站在新加固的城门楼上，看着远处的丛林。
晨雾正在散去。那些熟悉的树冠、熟悉的轮廓、熟悉的颜色，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但他知道，在这片宁静的背后，有一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庞大的力量正在逼近。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敌方增援距离：约65公里】
【预计抵达时间：明天正午前后】
【敌方力量估算：】
【-蒸汽装甲车（改进型）×8】
【-火枪手×约200人】
【-‘巴拉卡’残部整合后×约120人】
【-‘泥浆人’（新批次）×约60人】
【-白人指挥官/技术员×至少8人】
【-总兵力：约388人】
【己方力量：】
【-可战之兵：约240人（含河湾部、长臂部支援60人）】
【-蒸汽装甲车（瓦兹改装型）×1】
【-弩炮×24台】
【-喷火管×200余支】
【-雷神罐（改进型）×约80枚】
【-城墙：高3.5丈，厚2丈，石木混合结构】
【-总人口：约520人（含非战斗人员）】
【力量对比：仍处劣势。但差距已从1:10缩小至约1:1.6。】
1:1.6。
林简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十二天前，这个数字是1:4。十二天里，他们用三千点战略点数，把差距缩小了一大半。但依然不够。依然是一百多人的缺口。
他转过身，走下城门楼。
———
瓦兹的铁匠铺是整个河谷最热闹的地方。
十二天来，这里的炉火从没熄过。瓦兹带着“巧手营”的三十个人，两班倒，日夜不停地赶工。蒸汽锤的“咚、咚”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震得人耳朵发麻。
林简走进铁匠铺的时候，瓦兹正蹲在那台改装过的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对着一个刚刚焊好的接口仔细端详。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上是那种连续熬夜熬出来的蜡黄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拉菲克。”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看。”
林简走过去。
瓦兹指着那台车，开始一个一个数他这十二天改过的地方。
“锅炉换了新的。用三层铁板包的，比原来厚一倍，烧再久也不会裂。燃料箱也换了，能装原来三倍的炭——还有那个。”他指了指燃料箱旁边一个用铅皮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那是装‘祖灵之眼’碎片的。现在可以控制漏多少出来，烧得快还是慢，都能调。”
他又指了指车轮。
“轮子也换了。每轮多加了两根铁条，跑再快也不会散。外面包了一层新打的铁皮，比原来厚，比原来硬，那些白人的枪打上去，顶多留个坑。”
他拍了拍车身。
“车头加了这块。”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向前斜伸的铁板，足有三指厚，“如果撞上去，这块板先顶住，不会伤到锅炉和开车的人。”
最后，他指着车顶上一个新装的东西。
那是一根铁管，斜斜地指向天空，管口有个小小的铁盖。
“这个是新做的。”瓦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得意，“能喷火。不是往前面喷，是往上面喷。如果有人爬到车上，或者从高处往下打，就喷他们。”
林简看着那台面目全非的车，沉默了很久。
它已经不像车了。
它像一只长满了刺的、浑身披着铁甲的、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
“能跑多快？”他问。
瓦兹想了想。
“比上次更快。但不知道快多少，没敢跑太快试——怕散架。”
“能撞多狠？”
“不知道。”瓦兹老实地说，“没撞过。但应该比上次狠。”
林简点了点头。
“够了。”
———
城墙上，利爪的人正在最后一次演练。
二十四台弩炮分布在城墙各处，每台后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瞄准，一个装填，一个传递标枪。标枪堆成小山，每根都有一人长，手臂粗，头上包着淬过火的铁尖。
利爪站在城楼顶上，独眼盯着远处那片空地，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新兵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和矛，脸上有恐惧，有紧张，但没有人退缩。
林简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利爪没有回头。
“能打的都打了。不能打的，也打了。”他顿了顿，“剩下的，看命。”
林简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战士的脸。有恩戈比的老兵，有基库尤的援军，有河湾部新来的五十个人，有长臂部派来的三十个猎手，甚至还有几个从“巴拉卡”那边投降过来的人。他们穿着不一样的皮甲，拿着不一样的武器，说着不一样的语言，但现在都站在同一条城墙上，盯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疤脸的人正在最后一次清点陷阱区。
十二天里，他们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埋了两百多个竹签阵，设了八十多处绊索和落石机关。从城墙到丛林边缘那五百步的距离，被他们变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鹰眼的人在最高的瞭望台上调试最后一台弩炮。那是瓦兹新做的“巨无霸”，比普通的弩炮大一倍，能射三百步远，标枪也比普通的粗一倍。它是专门用来打那些蒸汽装甲车的——如果能打中的话。
林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
石头房子里，图卡酋长和姆布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老酋长面前放着一张皱巴巴的树皮，上面画满了姆布洛新教会的符号——那些代表“粮食”“水”“武器”“伤员”的符号。他正在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林简走过去。
“酋长。”
图卡酋长抬起头。
“拉菲克。”他说，“我在写名单。”
林简愣了一下。
“什么名单？”
“能打的名单。不能打的名单。能走的名单。不能走的名单。”老酋长指了指那些符号，“万一城墙破了，这些人往哪走，那些人往哪藏，都要写清楚。”
林简沉默了几秒。
“您觉得城墙会破？”
图卡酋长看着他。
“你觉得不会？”
林简没有说话。
老酋长放下手里的炭笔，靠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拉菲克，我活了六十个雨季，打了四十年的仗。每一仗开始之前，我都告诉自己，能赢。但每一仗开始之前，我也都做好了输的准备。”
他顿了顿。
“赢，是给活人看的。输，是给死人准备的。”
林简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那天夜里，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将近四百个敌人正在等着天亮，等着他。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敌方距离：约30公里】
【预计抵达时间：明天午时前后】
【当前战略点数：0点】
【推荐行动：无。所有可执行准备均已执行。】
林简关掉界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枪，搬过砖，挥过刀，扔过雷神罐，点过炸药。那双手从一个普通的退伍兵，变成了一个部落的“战争之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他知道，明天，那双手还要继续握刀。
———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不是星光。不是火光。是比那些都更微弱、更遥远的东西。
林简盯着那片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瓦兹。
那个瘦小的少年走到他旁边，也盯着远处那片微光。
“拉菲克，”他说，“那个方向，是‘石头营地’吗？”
林简点了点头。
“是。”
瓦兹沉默了几秒。
“明天，他们会从那里来。”
“对。”
瓦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林简一起，盯着那片微光。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拉菲克，如果我死了，那台车就没人开了。”
林简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会死。”
瓦兹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简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还欠我一把刀。一把能砍穿铁皮的刀。”
瓦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很淡的笑，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好。”他说，“那我不死。”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林简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疤脸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汗，脸色发白。
“来了。”
林简猛地坐起来。
“不是午时吗？”
“提前了。”疤脸的声音发紧，“他们夜里也在赶路。现在离这里不到二十里。”
林简的心跳猛地加速。
二十里。一个时辰。
他跳起来，冲出石头房子。
———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利爪站在最前面，独眼盯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鹰眼在高处的瞭望台上，已经能看到那些移动的黑点。瓦兹蹲在那台车旁边，手放在控制杆上，一动不动。
林简跑到城墙上，顺着利爪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正在移动的黑影。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八台蒸汽装甲车，排成两列，缓缓向前推进。每台车都比之前那些更大、更厚、更狰狞。车顶上站着的人更多，枪口更多。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把那些黑影镀上一层刺眼的金边。
林简握紧腰间的刀。
终于来了。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敌方已进入交战区域！】
【距离：3.5公里】
【预计接战时间：约30分钟后】
【当前胜率预估：34%】
【祝您好运。】
林简关掉界面。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利爪。鹰眼。疤脸。瓦兹。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的战士们。
“准备。”他说。
———
第一轮试探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两台装甲车脱离大队，缓缓向城墙驶来。后面跟着大约五十个火枪手和三十个“泥浆人”，排成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前进。
这是试探。他们在试城墙的强度，试弩炮的射程，试守军的反应。
林简抬起手。
“放。”
二十四台弩炮同时发射。
标枪呼啸着飞向那两台车。大部分砸在车身上，弹开了。有两根射进车轮，卡住了轮轴。但车还在动，只是慢了一点。
“再放！”
第二轮标枪。第三轮。
一台车的轮子终于被射中要害，猛地歪向一边，停了下来。另一台还在前进，但速度已经慢得像爬。
那些火枪手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城墙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有人闷哼一声，从城墙上栽下去。
“喷火！”
城墙下的喷火管同时喷出火焰，烧向那些靠近的“泥浆人”。灰绿色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惨叫、倒下。
那台还在动的车终于冲到城墙下，猛地撞上来。
“轰——！”
整个城墙都在抖。林简差点被甩下去。但城墙没破。
那台车卡在城墙根下，进退不得。
“雷神罐！”
几个雷神罐从城墙上扔下去，落在那台车旁边。
“轰！轰！轰！”
车被炸得歪向一边，顶上的火枪手惨叫着跳下来。
第一轮试探，退了。
———
但真正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剩下的六台车开始全线推进。这次不再是一台一台来，是三台一组，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火枪手分成三队，跟在车后面，边跑边开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城墙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弩炮！自由射击！瞄准轮子！”
标枪到处乱飞。有射中的，有没射中的。有射中轮子的，有射中人的。有射中车的，有射中自己人的。
喷火管还在喷，但燃料快用完了。雷神罐还在扔，但数量越来越少。
一台车冲到了城墙下。
又一台。
第三台。
城墙开始出现裂缝。碎石不断往下掉。有人被砸中，有人被埋在下面，有人在拼命往外爬。
利爪浑身是血，独眼通红，还在吼。
“顶住！都他妈给我顶住！”
鹰眼从瞭望台上摔下来，一条腿折了，还在地上爬，一边爬一边喊：“弩炮！左边的弩炮！快装弹！”
疤脸带着人从侧翼冲出去，试图绕到敌人后面放火。但他们刚出城门，就被一队火枪手堵住了。
林简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系统界面上的胜率，正在疯狂往下掉。
34%。32%。29%。25%。
他又输了？
———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在城墙下炸响。
瓦兹的车，动了。
那台浑身披着铁皮的野兽，从城门里冲出去，直直撞向最近的那台装甲车。
“砰——！”
两车相撞的巨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瓦兹的车比那台车小，但快得多。撞上去的时候，那台车整个横过来，轮子离地，翻了。
瓦兹的车也停了，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但还在动。它往后倒了一点，然后换个方向，又撞向另一台。
“砰！”
又一台翻了。
第三台。
第四台。
瓦兹的车像一只疯了的野兽，在敌阵里横冲直撞。那些火枪手拼命朝它开枪，子弹打在铁皮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但它还在冲，还在撞，还在杀。
林简盯着那台车，眼眶发酸。
那小崽子——
———
五台车被撞翻之后，剩下的那台终于退了。
不是缓缓的后退，是急急忙忙地后退。
火枪手们也跟着退，一边退一边开枪，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那些“泥浆人”失去了控制，开始胡乱攻击，有的甚至在打自己人。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欢呼。有人从城墙上跳下去，追着那些逃跑的敌人砍。有人跪在地上，抱着死去的战友哭。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台还在冒烟的、已经撞得面目全非的车。
林简从城墙上跳下去，拼命往那台车跑。
车停了。
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车门变形了，打不开。
林简用力拽那扇门。拽不开。再拽。还是拽不开。
“瓦兹！瓦兹！”
里面没有声音。
林简的心猛地往下沉。
“瓦兹——！”
他终于把那扇门拽开了。
瓦兹趴在车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林简把他抱出来。
那个瘦小的少年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很弱，很弱。
“瓦兹！”林简拍他的脸，“瓦兹！醒醒！”
瓦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林简，嘴角动了动。
“拉……拉菲克……”
“别说话！别说话！”林简把他抱起来，往城墙方向跑。
身后，战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但林简什么都听不见了。
———
姆布洛在石头房子里忙了整整一夜。
林简守在门口，一步都没有离开。
天亮的时候，姆布洛出来了。
老祭司的脸上没有表情。
“怎么样？”林简问。
姆布洛沉默了几秒。
“还活着。”
林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但是……”姆布洛顿了顿，“他断了很多骨头。内里也伤得很重。能不能活下来，要看祖灵的意思。”
林简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去。
瓦兹躺在那里，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白得像死人。
林简在他旁边坐下来。
———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战斗统计：】
【-敌方损失：蒸汽装甲车×5（击毁），×2（重创），×1（溃退）】
【-敌方人员伤亡：约200人】
【-己方损失：阵亡87人，伤130人】
【-关键角色‘瓦兹’状态：濒危。存活概率：约40%】
【当前胜率预估（基于最新态势）：】
【-若瓦兹存活：敌方短期内难以发动大规模进攻，胜率可维持在60%以上】
【-若瓦兹死亡：士气严重受挫，技术工坊瘫痪，胜率降至35%以下】
【建议：全力救治瓦兹。当前战略点数：3500点（战后奖励）。是否消耗1000点，启动‘关键角色紧急救治辅助’？】
林简看着那行字，点了【是】。
【确认。消耗1000点。剩余：2500点。】
【救治辅助启动中……】
【提示：系统无法直接治愈伤者，但可提供最佳救治方案建议，并监测伤者生命体征。】
一行行信息缓缓浮现。
【救治建议：】
【1.保持伤者平卧，头部略高于身体。】
【2.每隔一个时辰，喂少量温水，不可过量。】
【3.伤口每日换药三次，药物配方如下：……】
【4.若伤者出现高热，用湿布敷额头、腋下、腹股沟。】
【5.若伤者出现呼吸困难，轻抬下颌，保持气道通畅。】
【……】
林简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他开始照着做。
———
三天后，瓦兹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车呢？”
林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台车就停在他旁边。
撞得面目全非，但还在。
瓦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修好。”
林简点点头。
“我知道。”
瓦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
那天傍晚，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橘红。远处的丛林静静地立在那里，那些曾经驶出过八台怪物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战略点数：2500点】
【敌方状态：溃退中，短期内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
【己方状态：重创但存活，关键角色‘瓦兹’已脱离危险】
【下一阶段建议：】
【1.修复城墙，补充兵员】
【2.继续改进‘蒸汽装甲车’】
【3.扩大与周边部落的联盟】
【4.派人向南侦察，摸清白人据点的底细】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火光。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握紧腰间的刀。
仗还没打完。
但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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