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兹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干河谷。
那天下午,几乎所有人都挤到了石头房子门口。利爪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在最后那场肉搏中被砍了一刀,还没好利索——第一个挤进去,独眼盯着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的瘦小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小崽子,你还没死?”
瓦兹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没死。”声音沙哑得像石头磨砂,“车呢?”
利爪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车在。比你惨一点,但也在。”
瓦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利爪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日子,是整个干河谷最艰难的日子。
城墙塌了三分之一。碎石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城墙的样子。八十七具尸体埋在河谷外面那片新挖的坟地里,每一个坟头前面都插着一根刻着名字的木牌——那是姆布洛新教会那几个孩子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伤员挤满了石头房子和周围的帐篷。姆布洛带着几个老人和一群半大孩子,日夜不停地换药、熬汤、清洗伤口。草药不够用了,就让疤脸的人去更远的丛林里挖。布料不够用了,就把那些死去的人的衣服撕成布条,洗干净再用。
粮食也快见底了。三千点战略点数换不来一颗木薯,换不来一粒盐。活着的人要吃饭,伤员要养伤,那些从河湾部、长臂部来帮忙的人也要吃饭。疤脸带着人,把河谷周围能吃的根茎、能摘的野果、能打的猎物,全部搜刮了一遍。但远远不够。
林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各种杂事——分粮食、调人手、安抚人心、处理纠纷。有人因为分到的食物太少吵起来,有人因为伤员照顾不周到骂起来,有人因为死去的亲人哭得死去活来。每件事都要他管,每个人都要他看。
系统界面一直开着,那个【资源管理模块】在视野边缘不断闪烁。
【当前粮食存量:约可维持7天】
【当前药品存量:约可维持5天】
【当前可战之兵:约150人(含伤员恢复中)】
【敌方状态:溃退中,短期无力进攻】
【建议优先事项:获取粮食、恢复伤员、修复城墙】
林简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粮食。药品。人。
每一件都要命。
———
第五天,疤脸从南边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带着二十个人回来的。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恐惧和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看见活路的人才有的亮。
“拉菲克,”疤脸说,“这些是从‘石头营地’那边跑出来的。‘巴拉卡’的人,还有几个被抓去干活的其他部落的人。”
林简看着那些人。
他们也看着他。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群失去方向的羊。
“他们想留下来。”疤脸说,“干活也行,打仗也行,只要给口饭吃。”
林简沉默了几秒。
粮食够吗?不够。
但人呢?人不够。
“留下。”他说,“能打仗的去利爪那边,不能打仗的去挖石头、搬东西、干杂活。干一天活,吃一天饭。不干活,没饭吃。”
疤脸把话翻译过去。
那些人听完,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哭了,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点头。
———
第十天,瓦兹第一次下床。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铁匠铺门口,看着那台撞得面目全非的车,看了很久很久。
那台车已经被“巧手营”的人从战场上拖回来了,就停在铁匠铺外面。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轮子歪了两个,车身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弹痕和刀痕,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机油和水的混合物。
瓦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凹进去的车头铁板。
很冷。很硬。坑坑洼洼的触感硌手。
“能修吗?”林简站在他身后问。
瓦兹没有回头。
“能。”他说,“但要很久。”
“多久?”
瓦兹想了想。
“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林简没有说话。
一个月。
如果敌人一个月之内再来,他们就没有这台车了。
但瓦兹说能修。
那就够了。
———
第十五天,城墙开始重建。
这次不再只是石头和木头。瓦兹让“巧手营”的人熔了很多铁,浇铸成一块一块的铁板,嵌进城墙的关键位置。那些铁板有巴掌厚,半人高,火枪子弹打上去,只留一个浅坑。
利爪带着人,把那些坍塌的碎石清理干净,重新垒起来。新垒的墙比原来更高,更厚,更结实。每一块石头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道缝隙都用黏土填实。
鹰眼的腿好了,但走路还有点瘸。他每天拄着拐杖,在高地上指挥那些新来的“巴拉卡”人挖壕沟、设陷阱。那些人对这片地形不熟,挖出来的壕沟歪歪扭扭,设的陷阱不是太浅就是太深,气得鹰眼天天骂娘。
疤脸的人又出去了。这次是往北边走,去河湾部和长臂部。不是求援——求援已经求过了,能来的人都来了——是换东西。用铁器换粮食,用“祖灵之眼”碎片的边角料换药品,用瓦兹新做的那些小玩意换人手。
姆布洛那边是最忙的。伤员还没好完,新来的人又开始生病——不是打仗受的伤,是饿出来的病、累出来的病、在“石头营地”那边被折磨出来的病。老祭司带着那几个学医的孩子,日夜不停地熬药、扎针、念咒。草药用完了,就去更远的地方挖。药品用完了,就用那些能找得到的替代品。
林简每天穿梭在这些人之间,处理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有人因为分到的活儿太重闹起来,有人因为新来的“巴拉卡”人偷东西打起来,有人因为死去的亲人埋在哪儿吵起来。
系统界面一直在闪,各种提示、建议、预警轮番轰炸。
但他已经没有点数去兑换那些功能了。
2500点,全砸在粮食、药品、修复上了。
现在剩多少?不到300点。
———
第二十天,瓦兹那边出了个大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
他修好了一个东西。
不是那台车。是另一台车。
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那些被撞翻的白人装甲车里,有一台虽然散了架,但锅炉和轮子还能用。瓦兹带着“巧手营”的人,把那台车的锅炉拆下来,轮子卸下来,管道抽出来,全部搬到自己的铁匠铺里。
然后他开始拼。
不是照着原来的样子拼。是照着自己的想法拼。
一台新的、更小、更轻、更快的车。
林简去看的时候,那台车已经有个雏形了。
比原来那台小一圈,轮子更粗,车身更矮,锅炉更小但更结实。车头没有那块巨大的撞板,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向前伸出的、手臂粗的铁刺——像一只长满了獠牙的野兽。
“这是什么?”林简指着那些铁刺问。
瓦兹抬起头,脸上挂着黑一道白一道的炭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撞人的。”他说,“撞上去的时候,这些刺会扎进他们的车里。扎进去就拔不出来,能拖住他们。”
林简盯着那些铁刺,沉默了几秒。
“你从哪想到的?”
瓦兹指了指远处那群正在干活的“巴拉卡”人。
“他们说的。以前‘巴拉卡’的人打猎,用那种带倒刺的矛扎野猪。扎进去就拔不出来,野猪跑几步就倒。”
林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不仅会发明东西,还会偷别人的主意。
“这辆车叫什么?”
瓦兹想了想。
“还没想好。”
———
第二十五天,疤脸从北边回来了。
带着粮食。
很多粮食。
河湾部的人把存了三年的木薯干全搬出来了。长臂部的人把河里捞的鱼晒成的鱼干全装车了。还有一些林简没听说过的部落,也送来了东西——不是换,是送。
“他们说,”疤脸指着那些堆成山的粮食,“以后白人再来,他们也会来。不是帮忙,是打仗。”
林简看着那些粮食,看着那些送粮食来的人,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疤脸看着他。
“因为瓦兹那台车的事,传出去了。”
林简愣住了。
“什么?”
“那台车撞翻五台白人的车,撞死两百多个人的事,传出去了。传遍了这一片所有的部落。有人说瓦兹是祖灵转世,有人说那台车是神造的,有人说……”
疤脸顿了顿。
“有人说,跟着恩戈比的人,能活。”
林简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些送粮食来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喜欢恩戈比,也不是因为瓦兹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一个能挡住白人的希望。
———
第三十天。
瓦兹的新车,终于完工了。
那天下午,整个干河谷的人都跑来看。
那台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浑身漆黑,长满了刺,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阳光照在那些铁刺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瓦兹坐在车上,握着控制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还有疤,走起路来还有点瘸,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烧了一夜的炭火。
“拉菲克,”他喊,“要不要试试?”
林简看着他,点了点头。
“试。”
瓦兹拉下控制杆。
汽笛声响起。那台车开始移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子。
它绕着空地跑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次转弯,车身都侧得几乎要翻,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稳住了。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瓦兹猛地拉下刹车。
那台车在空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稳稳停住。
瓦兹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推开,自己站直了。
他看着林简。
“拉菲克,它比原来那台快。”
林简点了点头。
“快多少?”
瓦兹想了想。
“不知道。但快。”
林简没有再问。
他走过去,看着那台浑身漆黑的野兽,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铁刺,看着瓦兹那张满是炭灰但亮得惊人的脸。
“它叫什么?”他问。
瓦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恩戈比之刺’。”
———
那天晚上,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那些白人还在。他们退回去了,但还会再来。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半年后,也许是一年后。但他们一定会再来。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势力状态更新:】
【-人口:约580人(含新加入的‘巴拉卡’及其他部落人员)】
【-军事力量:‘坚矛营’180人、‘弩炮营’70人、‘潜影营’50人、‘巧手营’40人】
【-蒸汽装甲车:‘恩戈比之刺’×1,‘恩戈比之魂’(原车,修复中)×1】
【-城墙:修复完成,新增铁板加固】
【-粮食存量:约可维持45天】
【-药品存量:约可维持30天】
【当前战略点数:1280点】
【建议下一阶段方向:】
【1.继续扩充军力,训练新兵】
【2.探索更远的区域,寻找潜在的盟友或资源】
【3.派人向南深入侦察,摸清白人的真正底细】
【4.建立稳定的贸易网络,确保粮食和药品供应】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远处,南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火光。可能是那台正在赶来的增援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瓦兹蹲在那台正在修复的“恩戈比之魂”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铁,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城墙上,利爪正在训那些新来的“巴拉卡”人。吼声在夜空中回荡,那些新兵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听着。
城门楼下,疤脸正在清点明天出发的人。五个人,往南边去。去探路。去摸清白人的底细。
石头房子里,姆布洛正在教那几个孩子写字。昏暗的火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一个被刻在树皮上。
图卡酋长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一切。
林简走到他身边。
“酋长。”
老酋长转过头,看着他。
“拉菲克。”
林简沉默了几秒。
“您说,他们还会来吗?”
图卡酋长看着远处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
林简没有说话。
“但下次来的时候,”老酋长继续说,“他们看到的,不会是一个等死的部落。”
他看着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人影。
“他们会看到一个不想死的部落。”
林简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远处,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蒸汽锤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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