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袭击后的第五天传回来的。
疤脸的人一直在南边盯着，每隔两天就有人跑回来报信。前四天的消息都一样——河边的村庄很平静，那些白人似乎还没发现船是被谁炸的。
第五天，不一样了。
那个跑回来的猎手浑身是汗，脸色发白，见到林简的第一句话是：“他们在找人。很多人。”
林简心里一沉。
“找谁？”
“找我们。”猎手喘着气，“那个神父……布兰查德……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他说……他说这是‘圣战’。”
圣战。
林简愣住了。
“什么圣战？”
猎手摇摇头。
“不知道。但很多人都信。那些黑人……被抓去的那些黑人……也都信了。他们说……神父说……打死一个我们这样的人……就能上天堂。”
———
议事会紧急召开。
利爪听完，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圣战？他一个白人，凭什么让黑人给他卖命？”
姆布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那些黑人……没有别的神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祭司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他们的部落被打散了。他们的祖灵被烧了。他们的孩子被抓去卖了。他们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东西可信。白人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给他们一个神。”
他顿了顿。
“那个神，比我们这些活人，离他们更近。”
议事会里一片死寂。
———
三天后，疤脸的人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布兰查德召集了三百人。
不是白人，是黑人。
那些从各个部落被抓来、被买来、被“收留”来的黑人，每人发了一把刀，一支火枪，一句口号——“为上帝而战，为国王而战，为自由而战”。
那个“自由”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但他们信了。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队伍里还有二十个白人，都是布兰查德从下游调来的雇佣兵，每人一匹马，一支最新式的后装枪——不是那种老式的前装火枪，是能连发的、装填更快的枪。
还有那三台蒸汽装甲车，全部开出来，全部装满人，全部涂上了白色的十字架。
“圣战军”。他们这么叫自己。
正在朝北走。朝干河谷走。
三天后到。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敌方大规模进攻预警！】
【名称：‘圣战军’】
【总兵力：约320人】
【-白人雇佣兵×20人（装备后装枪，骑马）】
【-黑人信徒×约300人（装备火枪/冷兵器，部分狂热）】
【-蒸汽装甲车×3台】
【指挥：约瑟夫·布兰查德神父】
【己方力量：】
【-可战之兵：约260人（含河湾部、长臂部支援）】
【-蒸汽装甲车：‘恩戈比之刺’×1，‘恩戈比之魂’（修复中）×1】
【-弩炮×24台，喷火管×200余支，缴获火枪×53支】
【-城墙：加固完成】
【力量对比：略占劣势。敌方有狂热士气加成。】
【胜率预估：44%】
林简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44%。
比上次高。但还不够。
———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干河谷最紧张的三天。
所有人都在动。利爪的人日夜不停地演练，新来的火枪手被分成几队，练习装填、瞄准、齐射。鹰眼的人把二十四台弩炮全部架到城墙上，每台后面堆满了标枪。瓦兹带着“巧手营”的人，把那些缴获的火药全部搬出来，开始赶制一种新东西——“地雷”。
不是真正的雷，是埋在地里的雷神罐。用引信连着，踩上去就炸。瓦兹让人在城外五百步的范围内，挖了两百多个坑，埋了两百多个雷神罐，用枯叶和浮土盖好。
疤脸的人最后一次出去侦察，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支“圣战军”，正在唱圣歌。
不是白人唱，是黑人唱。
那些被奴役、被贩卖、被剥夺了一切的人，正在唱一首关于天堂的歌。唱得很整齐，很大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利爪听完，独眼里的凶光第一次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们比我们可怜。”
没有人反驳。
———
第三天傍晚，那支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简站在城墙上，透过缴获的那个破旧望远镜，看着他们。
最前面是那三台蒸汽装甲车，车上涂着白色的十字架，车顶上站着白人雇佣兵，端着那种能连发的后装枪。
车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穿着破烂的衣服，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火枪，有刀，有矛，有木棍。他们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还在唱着什么。
那歌声飘过来，隔着这么远，听不清词，但那调子，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布兰查德站在最中间那台车的顶上，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拿着一本厚厚的书，高高举着，对着那三百个正在唱歌的人。
林简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不是范德默维。
范德默维是雇佣兵，是杀人的人。这个人是神父，是让人替他杀人的人。
更危险。
———
系统界面开始闪烁。
【敌方已进入交战区域。距离：2公里。】
【预计接战时间：30分钟后。】
【当前胜率：44%。】
【祝您好运。】
林简关掉界面。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人。
利爪。鹰眼。疤脸。瓦兹。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的战士们。
“准备。”他说。
———
第一轮进攻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三台装甲车排成一排，缓缓向前推进。后面跟着那些黑人信徒，排成三列，最前面的人端着枪，后面的人拿着冷兵器。
他们没有开枪。只是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距离城墙五百步的时候——
“轰！”
城外响起第一声爆炸。
一个信徒踩中了地雷。整个人飞起来，落下去，一动不动。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后面的白人雇佣兵用枪逼住。
继续走。
“轰！轰！”
又是两声。两个人倒下。
但人群还在走。
三百步。
“放！”鹰眼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
二十四台弩炮同时发射。标枪呼啸着飞向那三台装甲车。
大部分砸在车身上，弹开了。有一根扎进一台车的轮子，但那台车还在动。
那些黑人信徒开始还击。火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城墙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有人从城墙上栽下去。
“喷火！”
城墙下的喷火管同时喷出火焰，烧向那些靠近的敌人。惨叫声响起，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但人群还在冲。
———
林简站在城墙上，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
他们的脸。
那些脸，和恩戈比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黑的皮肤，深的眼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额头。有些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有些很老，头发都白了。
但他们冲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林简从未见过的东西。
狂热。
那种“为上帝而死就能上天堂”的狂热。
———
一百步。
城墙上的火枪手开始齐射。那些缴获的五十多支火枪，分成三队，轮流装填、瞄准、射击。
一排敌人倒下。又一排补上来。再倒下。再补上来。
喷火管烧了一排。地雷炸了一排。弩炮射了一排。
但人群还在冲。
一台装甲车冲到了城墙下，猛地撞上来。
“轰——！”
整个城墙都在抖。裂缝开始出现。
“雷神罐！”
几个雷神罐从城墙上扔下去，落在那台车旁边。
“轰！轰！”
车被炸得歪向一边，但还在撞。
第二下。第三下。
城墙开始坍塌。
———
林简从城墙上跳下去。
不是摔下去的，是跳下去的。
落地的时候，他的腿猛地一震，差点站不住。但他稳住了，拔出腰间的刀，冲向那台还在撞墙的车。
身后，利爪的吼声响起。
“跟着拉菲克！冲！”
三十个人跟着他，扑向那台车。
车上的人跳下来，举枪瞄准。枪响了。有人倒下。但其他人还在冲。
林简冲到车边，一刀砍在一个白人士兵的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他绕过他，冲到车的侧面，把两个雷神罐塞进车轮和车身的缝隙里。
点燃引信。
“撤！”
他转身就跑。
三秒。五秒。
“轰——！”
那台车整个炸开。轮子飞出去，车身塌下来，锅炉里的蒸汽喷得到处都是。
但另外两台车还在冲。
———
瓦兹的车，终于动了。
那台“恩戈比之刺”从城门里冲出来，直直撞向最近的一台装甲车。
“砰——！”
两车相撞的巨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那台装甲车被撞得横过来，翻倒在地。瓦兹的车也停了，车头的铁刺扎进那台车的车身里，拔不出来。
瓦兹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根喷火管，朝那些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的人喷去。火焰席卷过去，惨叫声响起。
但他刚喷完，一队黑人信徒就朝他冲过来。
瓦兹转身就跑。那些人追。子弹从耳边飞过。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腿上的旧伤开始疼，越来越慢。
林简看见了。
他冲过去。
———
那天下午，林简杀了他这辈子最多的敌人。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到手软，砍到刀卷刃，砍到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三十？五十？一百？
他只知道，每砍倒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每退一步，就有人倒在他身边。每喊一声，就有更多的人回应。
利爪在他左边。鹰眼在他右边。疤脸在他身后。瓦兹被他护在最里面。
五个人，像一只小小的铁刺猬，在人群里左冲右突。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枪声停了。
喊杀声停了。
林简抬起头。
那些黑人信徒，正在后退。
不是溃退，是缓缓地、整齐地后退。
人群分开，布兰查德从中间走出来。
他手里还是拿着那本书。胸前的十字架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看着林简。
林简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对视了足足五秒。
然后布兰查德开口。
他说的不是当地话，是法语。林简听不懂。但系统界面立刻翻译过来。
【“你很勇敢。”布兰查德说，“但勇敢没有用。上帝站在我们这边。”】
林简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
“上帝站在杀小孩的那边？”
布兰查德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们杀了我很多人。”他说，“但我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上帝。”】
他转身，走进那两台还在冒烟的装甲车。
人群跟着他，一步一步退向远方。
———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
身后，城墙塌了一半。尸体堆得到处都是。活着的人在哭，在喊，在找自己的亲人。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战斗统计：】
【-敌方损失：蒸汽装甲车×2（击毁），人员约180人】
【-己方损失：阵亡112人，伤140人】
【-关键角色‘瓦兹’存活，‘利爪’存活，‘鹰眼’存活，‘疤脸’存活】
【-城墙损毁严重，已无法继续防御】
【胜率预估（基于当前态势）：】
【-若敌方立即再次进攻：低于10%】
【-若敌方撤退休整后进攻：约25%】
林简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利爪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独眼盯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鹰眼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还在笑，笑得很难看。
疤脸靠在城墙上，身上至少有三道刀伤，但还站着。
瓦兹蹲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
“拉菲克，”他说，“我们赢了吗？”
林简看着他。
赢了吗？
死了两百五十多个人。城墙塌了。敌人还会回来。
这叫赢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赢了。”
瓦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
那天晚上，林简一个人站在废墟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布兰查德还在。那些黑人信徒还在。那台还能动的装甲车还在。
他们还会回来。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战略点数：4280点】
【建议下一步行动：】
【1.立即撤离干河谷，向更深处转移，保存实力。】
【2.就地修复城墙，固守待援。】
【3.主动出击，趁敌方立足未稳，进行斩首行动。】
【请选择。】
林简看着那三个选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其中一个。
【确认。】
系统沉默了。
然后它说：
【祝您好运。】
林简关掉界面。
他转过身，走下废墟。
远处，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瓦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张兽皮，睡得像个孩子。
利爪靠在墙边，独眼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鹰眼在处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骂。
疤脸带着人，正在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抬走。
林简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城墙最高的地方，站住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火光。可能是那台还活着的装甲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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