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缴获的装甲车,瓦兹拆了整整七天。
每天从早拆到晚,从晚拆到早,拆下来的零件堆得满铁匠铺都是。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看懂的就留着,看不懂的就反复看,看到看懂为止。
林简去看过几次。每次去,瓦兹都蹲在那堆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惊人。
“看懂了吗?”林简问。
瓦兹抬起头,想了想。
“看懂了一些。”他说,“没看懂更多。”
“那怎么办?”
“继续看。”
林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第八天,瓦兹来找他。
“拉菲克,那台车,能改得比原来更好。”
林简看着他。
“需要什么?”
瓦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树皮,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
“需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林简看着那张清单,沉默了几秒。
铁板。铜管。螺栓。齿轮。轴承。还有一样他没听说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
瓦兹指着那个符号。
“不知道。但那台车里有这个。坏了,但还能看出样子。如果能做出一样的,车就能跑得更快。”
林简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东西,白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瓦兹想了想。
“从很远的地方。从那个‘利奥波德维尔’。”
林简没有再说话。
———
第九天,疤脸出发了。
不是往南,是往东。去更远的地方,找那些从来没联系过的部落。找那些可能藏着铁矿、铜矿、锡矿的地方。找那些可能见过那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人。
临行前,林简和他谈了很久。
疤脸走的时候,只带了五个人。每人一匹马,一杆缴获的火枪,一包干粮,一张林简亲手画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干河谷的位置,标着东边那些模糊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区域,标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找不到就回来。”林简说,“别死在外面。”
疤脸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丛林深处。
———
第十天,城墙开始重建。
这一次,不再是原来那种石头垒的墙,是瓦兹设计的新墙。
地基挖得更深,石头垒得更厚,每一层中间都夹着从那些缴获的铁板上切下来的铁条。铁条横着放,竖着放,斜着放,把整座墙捆成一只铁笼子。
外面再糊一层厚厚的黏土,黏土干了再糊一层,糊了三层,厚得连弩炮都射不穿。
利爪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干。那些新来的人,不管会不会干活,都被拉来搬石头、挖土、和泥。有人抱怨太累,利爪就瞪他一眼,那人就不敢再说话了。
———
第十五天,姆布洛那边出了个大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
那几个学写字的孩子,终于学会了写一封完整的信。
不是那种只有几个符号的便条,是一封真正的、有开头有结尾有内容的信。
姆布洛把信拿给林简看。
信上写着:
“恩戈比的人,向河湾部的人问好。我们有很多铁,想换你们的粮食。如果愿意,请派人来干河谷谈。”
林简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信,能送到河湾部吗?”
姆布洛点了点头。
“能。让疤脸的人带过去。”
林简想了想。
“再写一封。写给长臂部。再写一封。写给所有能收到信的部落。”
姆布洛看着他。
“写什么?”
林简沉默了几秒。
“写‘白人要来了。来干河谷,一起活。’”
———
第十八天,河湾部的人来了。
不是上次那个老酋长,是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脸上有疤,手上有茧,一看就是打过仗的。
他带来的不是粮食,是人。
一百个战士。全是年轻的,全是能打的,全带着最好的武器。
他见到林简的第一句话是:“我父亲让我带句话。”
林简等着。
“他说,‘六十个雨季的账,该还了。’”
———
第二十天,长臂部的人来了。
那个年轻的酋长亲自带队。他骑在那匹矮马上,手里握着那根绑着彩色羽毛的投掷棒,身后跟着八十个猎手,人人背着弓,腰里别着网。
他见到林简,翻身下马,走过来,用生硬的恩戈比话说:
“河湾部来了。长臂部也来。一起打白人。”
———
第二十五天,疤脸回来了。
不是走着回来的,是跑着回来的。
他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拉菲克!”他还没站稳就喊,“找到了!”
林简一把扶住他。
“找到什么?”
疤脸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种深灰色的、沉甸甸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石头。
瓦兹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烧了一夜的炭火。
“拉菲克,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林简知道。
那是锡矿。
铜和锡,能炼成青铜。青铜比铁软,但比铁好铸。能铸成各种形状,各种大小,各种用处。
瓦兹的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一部分,可以用青铜做。
———
第二十七天,铁匠铺里多了一座新炉子。
不是烧铁的炉子,是烧铜的炉子。不是瓦兹设计的,是那个新来的河湾部战士设计的。他以前在他们部落里就是专门炼铜的,炼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炉温对不对。
第一炉铜,炼了三天三夜。
出炉的时候,那些铜水流进瓦兹提前做好的模子里,冷却,凝固,变成一块一块的铜锭。
瓦兹拿起一块,对着阳光看。铜锭的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比铁软,但比铁好敲。
他开始敲。
第一锤。第二锤。第三锤。
铜锭慢慢变成他想要的那个形状。
一个齿轮。
———
第三十天。
那台新改装的装甲车,终于动起来了。
比原来那台“恩戈比之刺”更大,更厚,更快。锅炉里烧的是掺了“祖灵之眼”碎片的特殊燃料,火焰带着幽幽的蓝光,把整个铁匠铺都照得一片梦幻般的颜色。
瓦兹坐在车上,握着控制杆。他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拉菲克,”他说,“试试?”
林简点了点头。
瓦兹拉下控制杆。
汽笛声响起。
那台车开始移动。
不是慢慢动,是“嗖”的一下窜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台车绕着河谷跑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稳。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瓦兹猛地拉下刹车。
那台车在空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稳稳停住。
瓦兹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推开,自己站直了。
他看着林简。
“拉菲克,它……它能跑一天。”
林简走过去。
他看着那台浑身漆黑的野兽,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铁刺,看着瓦兹那张满是炭灰但亮得惊人的脸。
“它叫什么?”
瓦兹想了想。
“‘恩戈比之怒’。”
———
第三十五天,城墙全部完工。
比原来高一半,厚一倍,外面包着铁皮,里面嵌着铁条。弩炮架在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一台,一共四十台。喷火管堆在城墙下,每一根都装满了燃料,随时可以点火。
城外五百步之内,全是陷阱。地雷、竹签阵、绊索、落石,挖了两千多个坑,埋了两千多个机关。瓦兹给每个坑都编了号,标在地图上,谁踩哪个坑会怎么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新来的人,每天轮流练习。练怎么守城墙,练怎么躲陷阱,练怎么用火枪,练怎么和旁边的人配合。利爪带着人,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嗓子都喊哑了,但还在喊。
———
第四十天。
疤脸的人从南边带回来一个消息。
布兰查德还在那个据点里。没走。没动。没出来。
他的人只剩下一百多个,那台装甲车也快没燃料了,但他就是不走。
他在等什么?
疤脸的人又探了三天。
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在等人。
不是从下游来的。是从上游来的。
从东边来的。
从那些林简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来的。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检测到新的威胁!】
【来源:东边未知区域】
【威胁类型:不明】
【当前情报:布兰查德正在与东边某势力接触,试图联合对付干河谷。】
【建议:立即派人向东侦察,摸清情况。】
林简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东边。
那是什么地方?
———
第四十一天,疤脸又出发了。
这次是往东。带着十个人,十匹马,十天的干粮,还有瓦兹新做的那些小玩意儿——能喷火的管子,能炸的罐子,能照亮的火把。
林简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深处。
系统界面上,十个绿色光点正在向东移动。
【当前追踪目标:东向侦察队】
【预计任务周期:15-20天】
【风险等级:极高】
林简关掉界面。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
第四十五天。
疤脸的人还没回来。
林简每天站在城墙上,盯着东边的方向,一盯就是半个时辰。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云飘过来,云飘走。鸟飞过去,鸟飞回来。
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天。
还是没有。
第五十五天。
第六十天。
———
第六十一天傍晚,疤脸回来了。
不是走着回来的。是爬着回来的。
林简冲出城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瘦得像骷髅,灰得像死人,身上全是伤口和血痂,左手没了,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拉……拉菲克……”疤脸的声音像风中的枯叶,“他们……他们……”
林简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先回去。”
疤脸摇头,用力摇头。
“不……要说……现在说……”
他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
讲东边那个地方。讲那些人。讲那些穿着奇怪衣服、说着奇怪话、骑着奇怪牲口的人。
讲他们也有枪。也有车。也有那种发光的石头。
讲他们也和白人做生意。也和白人说话。也和白人一起吃饭。
讲布兰查德派去的人,在那里住了半个月。那些人走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东西——枪、火药、发光的石头,还有……
疤脸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还有……很多人。”
林简愣住了。
“什么人?”
疤脸看着他。
“黑人。像我们一样的人。被抓去的。被卖掉的。被装在笼子里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们……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从更东边……从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他们说……”
他没说完,就昏过去了。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闪烁。
【情报更新:】
【东边势力:疑似阿拉伯-斯瓦希里奴隶贩子网络】
【活动范围:东非内陆至刚果河流域东部】
【与白人关系:既竞争又合作,视利益而定】
【当前动向:正在与布兰查德接触,可能形成针对干河谷的联盟】
【威胁等级:极高】
林简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奴隶贩子。
东边。
又是一个敌人。
———
那天晚上,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正在发生着什么。
布兰查德在等。那些奴隶贩子在来。新的敌人正在逼近。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战略点数:8780点】
【当前势力状态:】
【-总人口:约1300人】
【-可战之兵:约600人(含各部援军)】
【-蒸汽装甲车:‘恩戈比之怒’×1,‘恩戈比之刺’×1,‘恩戈比之魂’(备用)×1】
【-弩炮×40台,喷火管×400余支,火枪×约200支】
【-城墙:加固完成】
【-粮食存量:约可维持60天】
【-药品存量:约可维持45天】
【建议下一阶段方向:】
【1.全力备战,准备迎击东西两面的敌人】
【2.派人向东深入侦察,摸清奴隶贩子的底细】
【3.扩大联盟范围,争取更多部落的支持】
【4.加速技术升级,争取在敌人到来前造出更多武器】
【5.考虑主动出击,先打布兰查德,再对付东边的敌人】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界面。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瓦兹蹲在那台“恩戈比之怒”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青铜齿轮,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城墙上,利爪正在训那些新来的战士。吼声在夜空中回荡,那些新兵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听着。
城门楼下,姆布洛正在给疤脸换药。老祭司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图卡酋长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一切。
林简走到他身边。
“酋长。”
老酋长转过头,看着他。
“拉菲克。”
林简沉默了几秒。
“东边,有新的敌人。”
老酋长没有说话。
“比白人更坏。他们抓我们这样的人,卖到很远的地方。”
老酋长还是没有说话。
“他们会和白人一起,来打我们。”
老酋长终于开口。
“你怕吗?”
林简想了想。
“怕。”
老酋长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看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人影。
“但怕的人,也未必会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简。
“拉菲克,你带着我们,活了这么久。活了这么多场仗。活了这么多条命。”
“你还会带着我们,继续活的。”
林简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远处,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蒸汽锤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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