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简还站在城墙上。
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些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阵亡四百七十人,伤六百人。加起来,一千零七十。干河谷能打仗的人,去掉一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粘在皮肤上,一搓就往下掉。
不是他的血。
是谁的,他不知道。
———
城墙下面,活着的人正在收拾战场。
尸体一具一具被抬走。有自己人的,有敌人的。自己人的放在东边那片新开的坟地边上,等姆布洛念完经再埋。敌人的堆在西边那个大坑里,浇上油,烧掉。
那些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混着火药味,混着早晨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河谷里,呛得人想吐。
瓦兹蹲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那台“恩戈比之怒”。车身上全是坑,全是凹,全是撞出来的伤痕。有些地方铁皮都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和管道。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擦完一块,换一块。脸上没有表情。
林简走过去。
“还能修吗?”
瓦兹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瘦得像个骷髅。
“能。”他说。“但要很久。”
“多久?”
瓦兹想了想。
“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林简点了点头。
“那就修。”
———
利爪坐在城墙根下,旁边是一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刀。
那些刀有的崩了口,有的卷了刃,有的断成两截。他把它们一把一把拿起来,看一眼,放下。拿起来,看一眼,放下。
林简在他身边坐下来。
“在想什么?”
利爪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个从东边来的小子,叫什么来着?”
“穆罕默德。”
“对。”利爪点了点头。“他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林简看着他。
“他说,那些白人打仗,最怕输。最怕丢脸。最怕回去以后被那个国王骂。”
利爪转过头,独眼盯着他。
“我们让他们输了。输得很惨。他们会怕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会。”
利爪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他们会来吗?”
林简想了想。
“会。也不会。”
利爪皱起眉。
“什么意思?”
林简指着南边的方向。
“他们会来。但不是马上。他们要等,要准备,要攒够更多的人,更多的车,更多的炮。等到他们觉得一定能赢的时候,再来。”
他顿了顿。
“但在这之前,他们会怕。会犹豫。会想,这块地方,值不值得。”
利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想。想得越久越好。”
———
疤脸是最晚回来的。
他带出去二十个人,去追那些逃跑的白人。追了两天两夜,追到鬼哭崖那边,追不动了。
回来的只有十五个。
那五个,死在路上了。不是被白人杀的,是累死的。跑得太快,累死在半路上。
疤脸见到林简的第一句话是:“他们跑了。跑得很快。追不上。”
林简点了点头。
“追不上就追不上。让他们跑。”
疤脸看着他。
“他们回去以后,会带更多的人来。”
林简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说。“但我们也会带更多的人。”
———
那天下午,林简把穆罕默德叫来。
那个从东边来的年轻人,这一个月瘦得变了形。脸上全是伤,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还有光。
“你以前说,那些白人从海边来。从那个叫‘利奥波德维尔’的地方来。”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有多少人?”
穆罕默德想了想。
“我……我不知道。但很多。几百个白人,几千个黑人。还有船。很大的船。能装很多人的船。”
林简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去那个地方,你愿意带路吗?”
穆罕默德愣住了。
“去……去利奥波德维尔?”
林简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的脸上闪过很多表情——害怕、犹豫、兴奋、恐惧。最后,变成一种林简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想去打他们?”
林简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们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
“但要去,就要有人带路。你愿意吗?”
穆罕默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林简愣住了。
“你干什么?”
穆罕默德抬起头。
“我在老家的时候,他们抓我,卖我,打我,让我干那些我不想干的事。我逃过,被抓回来,打个半死。再逃,再被抓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死,要么当一辈子奴隶。”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抓人。不卖人。不杀人。你们……你们让我活得像个人。”
他低下头。
“所以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打谁,我就打谁。你让我死,我就死。”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穆罕默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
【-人口:约1800人(含俘虏)】
【-可战之兵:约800人(战后减员严重)】
【-蒸汽装甲车:3台(其中1台严重受损)】
【-弩炮:42台(战斗中损失18台)】
【-喷火管:约300支(消耗过半)】
【-火枪:约150支(缴获补充后)】
【-粮食:约可维持30天】
【-药品:严重短缺,约可维持15天】
【当前战略点数:8280点】
【建议:】
【1.优先补充药品,救治伤员——建议投入2000点】
【2.加快修复装备,恢复战力——建议投入2500点】
【3.扩大侦察范围,预警下一波进攻——建议投入1500点】
【4.联络周边部落,争取更多支持——建议投入2000点】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四下。
【确认。四项同时进行。消耗8000点。剩余:280点。】
【药品补充启动中……预计3天内送达】
【装备修复加速中……预计15天内完成】
【侦察范围扩展中……已派出20组人员】
【外交联络启动中……已派出使者前往12个部落】
【祝您好运。】
———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药品就到了。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河湾部送来的。那个老酋长的儿子亲自带队,赶着二十头驴,驮着满满的草药和兽皮。
他见到林简,翻身下驴,走过来。
“我父亲让我带句话。”
林简等着。
“他说,‘六十个雨季的账,该还了。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林简看着他,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你父亲。”
———
第二批药品是第三天到的。从长臂部来。
那个年轻的酋长亲自带队,赶着三十头驴,驮着更多的草药、兽皮、还有一些从更远的地方换来的东西——白色的粉末,装在陶罐里,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林简问。
年轻酋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从海边来的人那里换的。他们说,能治病。”
林简打开一个陶罐,闻了闻。
是盐。
但比普通的盐更白,更细。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新兵连学过的卫生课——盐水能消毒。能洗伤口。能让伤口不那么容易烂。
“有用。”他说。“很有用。”
———
第五天,瓦兹那边有了新进展。
不是那台“恩戈比之怒”。是另一台车。
那台在战斗中缴获的、还比较完整的白人装甲车,被瓦兹拆了装,装了拆,最后改成了一个全新的东西。
比“恩戈比之怒”小一圈,但更快。轮子更细,车身更矮,锅炉更小但更猛。车头没有撞板,只有一排向前伸出的铁刺——和“恩戈比之刺”一样。
瓦兹给它起名叫“恩戈比之影”。
林简看着那台车,沉默了很久。
“有什么用?”
瓦兹眼睛亮亮的。
“跑得快。比‘快腿’还快。能追人,能侦察,能送信,能打那些跑得快的白人。”
———
第八天,疤脸的人从南边传回了第一个消息。
那些逃跑的白人,已经到了那个叫“利奥波德维尔”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停下来了。没有继续往海边跑。
他们在等什么?
疤脸的人又等了三天。
第十一天,消息传回来了。
他们在等人。从海那边来的人。更多的人。更多的车。更多的炮。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闪烁。
【敌方情报更新:】
【利奥波德二世已收到战败消息,极为震怒】
【正在从欧洲本土调集更多兵力】
【预计下一波进攻规模:蒸汽装甲车×30-40台,白人雇佣兵×600-800人,黑人治安军×1500-2000人,火炮×15-20门】
【总兵力:约2200-2800人】
【预计抵达时间:3-4个月后】
林简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两千八百人。
四十台车。二十门炮。
比这次多一倍。
【当前己方:可战之兵约800人,3-4个月后可恢复至约1200人】
【力量对比:极度劣势】
【建议:】
【1.全力扩军,争取在敌人到来前将兵力提升至1500人以上】
【2.寻找外部盟友,争取更多部落加入】
【3.考虑主动出击,在敌人集结完毕前先打掉其前进基地】
【4.准备多条退路,万一城破,能带着人往更深处转移】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
那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
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挤满了人。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亮。活着的,受伤的,还能动的,不能动的。
林简站在圈子中央。
“白人还会来。”他说。“更多的人。更多的车。更多的炮。”
没有人说话。
“比这次多一倍。”
还是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也会更多。”
他顿了顿。
“这三个月,我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修城墙。修得比现在更高,更厚,更硬。”
“第二,造武器。造更多的弩炮,更多的喷火管,更多的雷神罐。”
“第三,练新兵。把那些还不会打仗的人,练成能打仗的人。”
“第四,找朋友。找更多的部落,更多的人,愿意和我们一起打的人。”
他环顾四周。
“三个月后,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那么好抓的。”
———
散会后,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穆罕默德走到他身边。
“林。”
林简转过头。
“什么事?”
穆罕默德沉默了两秒。
“那个叫利奥波德的人,真的很想得到这里。”
林简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有很多人。很多很多。比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多。”
林简没有说话。
“但我想,他有一件事不知道。”
林简看着他。
“什么事?”
穆罕默德指着城墙下面那些还在忙碌的人影。
“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不想当奴隶。”
———
远处,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蒸汽锤还在响。
瓦兹蹲在那台“恩戈比之怒”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铁板,对着火光仔细端详。他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城墙上,利爪靠在墙边,独眼盯着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城门楼下,姆布洛正在给伤员换药。老祭司的手已经很稳了,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图卡酋长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一切。
林简走到他身边。
“酋长。”
老酋长点了点头。
“拉菲克。”
林简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后,他们会来。很多人。”
老酋长没有说话。
“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
老酋长还是没有说话。
“也许所有人都会死。”
老酋长看着他。
“你怕吗?”
林简想了想。
“怕。”
老酋长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顿了顿。
“但怕的人,也未必会死。”
他指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人影。
“你看他们。他们知道三个月后会有人来杀他们。但他们还在干活。还在修城墙。还在造武器。还在练新兵。”
“为什么?”
林简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不干这些,一定会死。干了这些,也许能活。”
老酋长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是。”
———
那天夜里,林简躺在地上,看着满天星星。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静静悬浮着。
【深度交互模式:已开启】
【你想说什么?】那个声音问。
林简沉默了很久。
“你说,三个月后,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
林简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叫利奥波德的人,这辈子没打过仗。他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坐着,等着别人替他打仗,替他杀人,替他抢东西。】
那个声音顿了顿。
【你们不一样。你们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三个月后,来的那些人,是替他打仗的人。他们不想死,但他们必须来。】
【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想死,但你们必须打。】
【谁更想活,谁就能赢。】
林简沉默了很久。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他站起来,走下城墙。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
瓦兹已经睡着了,靠在车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锤子。
林简走过去,轻轻把锤子拿下来,放在一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看着那张满是炭灰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孩子还要开着车去撞那些白人。
他转过身,走出铁匠铺。
城墙上,利爪已经起来了,正在盯着南边的方向。
城门楼下,姆布洛已经开始熬药了。
图卡酋长坐在石头房子门口,晒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远处,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一个从帐篷里走出来,开始新一天的活。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河谷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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