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出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弥漫着铁匠铺那边飘来的煤烟味和草药房那边飘来的苦味。林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年轻人收拾行装。
他只带了五个人。五匹从东边奴隶贩子那里缴获的马。五天的干粮。一把火枪。一把刀。还有瓦兹新做的那个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可以绑在手臂上,阳光一照,能反射出很亮的光。
“这是信号。”瓦兹教他的时候说,“如果有危险,就对着我们这边闪。三下长,两下短,我们就知道你要回来。”
穆罕默德把那块铁片绑在左臂上,试了试。阳光一晃,一道白光闪过,刺得人眼睛疼。
“好。”他说。
林简走到他面前。
“到了那个地方,远远看着就行。不要靠近。不要让人发现。看清楚了就回来。”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翻身上马,那五个人跟在他身后。
“林。”他忽然回头。
林简看着他。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还会去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会。”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那匹马冲了出去。
五个人,五匹马,消失在丛林深处。
———
穆罕默德走的第七天,疤脸的人从北边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林简沉默了很久。
那十二个部落,不是每个都愿意来。
有的愿意。有的犹豫。有的直接拒绝了。
愿意来的,有四个。加起来大约三百个战士。半个月后到。
犹豫的,有三个。说要再看看。看看白人会不会来,看看干河谷能不能守住。
拒绝的,有五个。理由各种各样——太远了,太危险了,不想打仗,不想和白人作对。
疤脸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那些部落的名字,一边划一边骂。
“这些胆小鬼。等白人打到他们家的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不想打。”
林简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
五个拒绝的。
他们不知道,白人不会管你愿不愿意。他们来了,就要抓人,就要抢东西,就要杀人。
但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只有等他们亲眼看见的时候,才会信。
那时候,就晚了。
———
第十天,瓦兹那边有了新动静。
那台“恩戈比之影”被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后加了一个新东西——一个能转的架子,架子上可以放一台弩炮。
“这是干什么用的?”林简问。
瓦兹眼睛亮亮的。
“打那些跑得快的白人。他们在马上跑,弩炮追不上。但这个架子能转,能跟着他们转,能一直瞄准。”
林简看着那台车,沉默了两秒。
“试过吗?”
瓦兹摇了摇头。
“还没。但应该能行。”
———
第十五天,第一批愿意来的部落到了。
三百个战士。老的少的都有,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长矛,有弓箭,有砍刀,有那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锈得都快断了的火枪。
领头的一个人,比图卡酋长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见到林简,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战争之眼’?”
林简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简的肩膀。
“我听说过你。说你打白人,打得很狠。”
林简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百个人挥了挥手。
“过来。这是自己人。”
———
第二十天,穆罕默德那边传回了第一个信号。
不是用那块铁片。是派人送回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姆布洛教的那种符号写的。
“到了。看见了。很多人。很多船。很多炮。比我们见过的都多。还在等人。从海那边来的人。”
林简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比我们见过的都多。
还在等人。
从海那边来的人。
———
第二十五天,第二个信号传回来了。
这次是疤脸的人亲自送回来的。那人跑得马都累死了,自己跑回来的,见到林简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穆罕默德……穆罕默德说……”
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
林简把他扶起来。
“慢慢说。”
那人深吸一口气。
“穆罕默德说,那些白人,正在造一个新的东西。很大的东西。比车还大。能自己走,不用马拉。上面有炮。很多炮。”
林简愣住了。
比车还大。能自己走。上面有炮。
那是——
【疑似‘蒸汽战列车’——一种大型装甲战斗平台,装备多门火炮,可搭载大量步兵。】
【威胁等级:极高。若此物投入战场,足以改变战局。】
林简的手心开始冒汗。
———
第三十天,穆罕默德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带着三个人回来的。
那三个人,穿着和白人一样的衣服,但脸是黑的。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被驯服的麻木,只有一种林简从未见过的东西——愤怒。
穆罕默德从那匹瘦得只剩骨头的马上跳下来,走到林简面前。
“林。”他说。“我带了几个人回来。”
林简看着那三个人。
“他们是?”
穆罕默德沉默了两秒。
“他们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在那个地方干活,造船,造车,造炮。他们知道很多事。”
其中一个站出来。
他比另外两个都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两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卡马拉。”他说。用的是斯瓦希里语,穆罕默德在旁边翻译。
“我以前是那边的人。被他们抓去的。干了五年。造船。造那种能自己走的大车。”
林简看着他。
“你逃出来的?”
卡马拉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趁他们不注意,跳进河里,游了一夜。差点死。”
林简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卡马拉看着他。
“因为听说这里有人打白人。”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想打。想了五年了。”
———
那天晚上,林简在石头房子里听卡马拉讲了整整一夜。
讲那个地方。讲那些船。讲那些车。讲那些炮。
讲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粮食,多少奴隶。
讲他们怎么管那些人,怎么打那些人,怎么杀那些人。
讲那个叫“利奥波德”的国王,从来没来过,但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橡胶,象牙,人——都是他的。
讲到后半夜的时候,卡马拉的眼睛里开始有泪。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东西。
“我弟弟,”他说。“被抓去的时候,才十二岁。干了一年,死了。累死的。他们把他扔进河里,连埋都不埋。”
林简没有说话。
“我发誓,只要我能活,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杀他们。”
他看着林简。
“你让我杀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让你杀。”
———
第三十五天,瓦兹那边有了重大突破。
不是车。是炮。
卡马拉会造炮。
不是那种能炸塌城墙的大炮,是一种小炮。比火枪大,比那些白人的炮小。能架在车上,能推着走,能打三百步远。
瓦兹看着卡马拉画的那张图,眼睛亮得像烧了一夜的炭火。
“这个……这个能做出来?”
卡马拉点了点头。
“能。但要铁。很多铁。还要铜。还要那种能炸的东西。”
瓦兹抬起头,看着林简。
“拉菲克,我们做吗?”
林简想了想。
“做。”
———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整个干河谷最疯狂的二十天。
铁匠铺的炉火从没熄过。瓦兹和卡马拉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干。打铁的,铸铜的,做木架的,磨炮弹的。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那台“恩戈比之怒”被他们拆了。不是修,是拆。把能用的零件全拆下来,装到新的东西上。
新的东西,叫“恩戈比之吼”。
不是车。是炮车。
一台能自己跑的、上面架着两门小炮的车。
第五十五天,那台车跑起来了。
不是很快。比“恩戈比之影”慢多了。但那两门炮,真的能打。
试炮的那天,所有人都跑去看。
卡马拉亲自操炮。他装弹,瞄准,点火——
“轰——!”
炮弹飞出去,打在三百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炸开,碎石乱飞。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炸开。
———
第六十天,第二批愿意来的部落到了。
不是四个,是七个。
那三个犹豫的部落,听说干河谷造出了能打炮的车,连夜派人来,说要来,要一起打。
三百个战士,变成六百个。
八百个,变成一千二百个。
———
第七十天,疤脸的人从南边传回了最后一个消息。
那些白人,动了。
不是朝干河谷来的。是朝北边来的。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一百台车。五十门炮。三千个人。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敌方大规模进攻预警!】
【总兵力:约3000人】
【蒸汽装甲车:约100台】
【火炮:约50门】
【蒸汽战列车:3台】
【预计抵达时间:15-20天后】
林简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三千人。一百台车。五十门炮。三台那个叫“蒸汽战列车”的东西。
比上次多一倍。比上次强十倍。
———
那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
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挤满了人。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亮。活着的,受伤的,还能动的,不能动的。恩戈比的,基库尤的,河湾部的,长臂部的,北边来的,东边来的,南边逃出来的。
林简站在圈子中央。
“白人来了。”他说。“三千人。一百台车。五十门炮。”
没有人说话。
“比上次多一倍。比上次强十倍。”
还是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也会更强。”
他顿了顿。
“我们有炮了。我们有车了。我们有会造炮的人。有会开车的人。有愿意一起死的人。”
他环顾四周。
“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想当奴隶。”
———
散会后,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人在动。三千个人。一百台车。五十门炮。三台那个叫“蒸汽战列车”的东西。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
【-人口:约2400人(含新来各部)】
【-可战之兵:约1500人】
【-蒸汽装甲车:4台(恩戈比之怒、恩戈比之影、恩戈比之吼×2)】
【-火炮:2门(架在恩戈比之吼上)】
【-弩炮:60台】
【-喷火管:约500支】
【-火枪:约300支】
【-粮食:约可维持25天】
【-药品:约可维持20天】
【当前战略点数:280点】
【建议:无。所有可执行准备均已执行。】
林简看着那些字,关掉界面。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火光。可能是那支正在赶来的军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准备好了。
———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瓦兹蹲在那台“恩戈比之吼”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炮管。他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卡马拉坐在旁边,也在擦另一门炮。他的眼睛也是亮的,比瓦兹的还亮。
城墙上,利爪靠在墙边,独眼盯着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城门楼下,姆布洛正在清点草药。老祭司的手很稳,一下一下。
图卡酋长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他。
穆罕默德站在老酋长旁边。
林简走过去。
“还不睡?”
穆罕默德摇了摇头。
“睡不着。”
他看着林简。
“林,你说,我们能赢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穆罕默德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林简指着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人影。
“他们还在。你还在。我还在。那就够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洒在那几台正在冒烟的车上,洒在那两门刚擦完的炮上。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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