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扰小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了。五个人，包括一名沉默寡言、脸上布满疤痕的老猎人“库塔”（意为“影子”），两个动作敏捷如猴子的年轻投石手，一个眼神锐利、擅长追踪的侦察者，还有一个臂力惊人的青年，专门负责携带更多的石弹和几把改造过的、射程略有增加的硬木弓。他们带走了部落里最好的那部分改良投石索和燧石弹头，用浸过油脂的兽皮仔细包裹，还带上了一些新制作的、触发更灵敏的藤蔓绊索和小型落木陷阱机关。
林简在村口送他们。他没什么可叮嘱的，战斗和丛林生存，这些人比他更在行。他只是拍了拍库塔的肩膀，指了指他们携带的投石索，又指了指东边“基库尤”部落的方向，做了一个“反复”、“骚扰”、“不要硬拼”的手势。
库塔那张仿佛被风干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像淬过火的燧石。他转身，带着四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浓密的、尚未完全被晨光照亮的丛林，迅速消失不见。
村落里的工作立刻按照酋长的命令全面铺开。气氛不再是上次防御战前的恐慌混乱，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目标明确的忙碌。
林简的“工坊”成了绝对的核心。他不再仅仅示范，而是开始尝试更系统的“生产”。他让姆布洛找来了部落里所有能找到的燧石原料、适合制作箭杆的硬木枝条、各种动物的筋腱和皮革、坚韧的藤蔓纤维。他根据脑海中对资源扫描的模糊指引（虽然范围有限，精度很低，但能大致感知到村落附近哪种材料相对富集），开始“规划”。
他在地上画出了几个简单的“流水线”区域：一个区域专门用厚重的石锤和磨石，将大块的燧石砸开、粗磨成片状或尖状；一个区域负责用燧石刀和细沙，将粗磨的石片进一步加工成相对规整的箭头和投石弹头的镶嵌片；一个区域处理硬木，削制箭杆和矛杆，并在火上稍稍烘烤矫直；一个区域负责编织更坚韧的投石索绳索、搓制肠线、鞣制和切割皮革用于盾牌蒙皮和箭羽粘合；最后一个区域，也是林简亲自盯着的核心区，进行最终组装——将箭头绑上箭杆并粘羽，将燧石片用树脂和细绳牢牢固定在石弹上，将加厚的硬木盾牌蒙上多层浸湿后又阴干的兽皮（这个过程需要反复多次，以增加皮革的密度和韧性，林简凭印象知道这能一定程度上抵抗劈砍），还有尝试制作更长的矛——比现有的长出一半，矛头不仅用燧石，还尝试绑上更沉重、打磨出刃口的硬质骨片，以增加刺击的威力和对抗短柄战斧的距离优势。
他无法解释流水线和分工协作的效率原理，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分配任务：你，一直砸石头；你，一直磨箭头；你，一直削木棍……起初，习惯了各自为战的部落民很不适应，经常出错或者跑到别的区域。但在林简和几个被指定为“小组头目”的机灵年轻人的不断纠正和示范下，混乱渐渐变得有序。虽然工具原始，效率低下，但相比于之前每个人从头到尾自己做一件武器，速度还是明显提升了。更重要的是，集中加工使得某些关键步骤（比如燧石片的精细打磨、箭羽的对称粘合）的质量开始趋于稳定。
【检测到初级生产组织模式。资源利用效率提升12.7%。武器平均质量参数（粗糙估算）提升8.3%。】系统冷冰冰地汇报着数据。
林简没有时间高兴。他穿梭在各个区域之间，检查质量，解决出现的问题（比如某种树脂粘合性不够，需要寻找替代品；某种皮革浸水后容易腐烂，需要尝试不同的鞣制方法）。他还要根据脑海中的简易资源管理界面（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图标和数字的列表，显示着诸如“燧石原料：中等”、“硬木：匮乏”、“兽皮：低”、“食物：危急”等项目），不断提醒姆布洛和负责采集的小队，哪些材料需要优先补充，哪些区域可能还有未发现的资源点。
食物是最紧迫的问题。派出去寻找新食物来源的小队，最初几天只带回了一些苦涩的浆果和少量的块茎，远远不够。林简根据系统那低精度的扫描提示，结合自己有限的野外生存知识（主要来自新兵连），建议他们重点搜寻靠近水源的特定藤蔓植物（可能含有可食用的块根），以及尝试在村落附近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中设置更有效的鱼笼和拦坝。他甚至模糊记得某种大叶植物的叶子经过捶打、浸泡后可以去除毒性，获得淀粉，但不确定这里是否有类似植物，只能让采集小队留意所有叶片肥厚、根茎粗壮的品种带回试验。
就在村落里为了生存和战争机器全速运转的第五天，骚扰小队的第一份战果传回来了。
一个浑身被汗水、泥浆和少量血迹浸透的年轻投石手，在傍晚时分独自潜回村落。他极度疲惫，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通过姆布洛断断续续的翻译和投石手生动的比划，林简和酋长大致了解了情况：
库塔的小队如同真正的影子，贴近了“基库尤”部落的聚居地。那是一个位于一片石灰岩小山坳里的部落，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他们没有贸然接近，而是在外围活动。
第一天夜晚，他们用改良的投石索，将绑着燧石片的弹头，远远地抛射进“基库尤”村落边缘的茅屋区域。弹头落在茅草屋顶和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醒睡梦中的人，引起一阵骚乱和恐慌。他们不追求杀伤，只制造混乱和不安。
第二天白天，他们埋伏在“基库尤”战士外出狩猎的必经之路上，用绊索和落木陷阱袭击了小股队伍，然后用精准的投石和箭矢（虽然距离稍远，精度下降，但改良箭矢的威力和弹道稳定性还是给了他们一些优势）进行骚扰，打完就跑，绝不纠缠。他们甚至故意留下了一些痕迹，指向与“恩戈比”相反的方向。
第三天，他们在“基库尤”村落唯一的水源下游，设置了用腐烂植物和特定草药（库塔认得的）混合的污染源，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取水的人感到不适和警惕。
“基库尤”人显然被激怒了，也感到了恐惧。他们加强了巡逻和守卫，但面对神出鬼没、从不正面交锋的骚扰，有力无处使。他们派出搜索队，但在复杂的丛林地形中，很难捕捉到库塔小队这样经验丰富的潜行者。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不敢大规模离开安全的山坳去追击，生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像被马蜂围住的野猪，”投石手比划着，脸上带着一丝快意，“愤怒，但不敢乱动。出去打水、打猎的人，都缩手缩脚，害怕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头和箭。他们的老人和女人，晚上不敢睡觉。”
“我们……没有人受伤。”投石手最后强调，这是库塔严格命令的，一击即走，绝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
酋长听完，脸上多日来的阴霾第一次散开些许。他看向林简，目光中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信服。“‘战争之眼’，你的‘小虫子’战术，让‘基库尤’这只‘老鼠’开始在自己的洞里发抖了。”
林简却不敢有丝毫放松。骚扰只是拖延和施压，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食物依然紧缺，伤员恢复缓慢（卡鲁还在生死线上挣扎，高烧反复），而对“巴拉卡”的侦察还没有关键消息传回。
果然，两天后，坏消息与好消息同时抵达。
好消息是，在溪流中设置的鱼笼和经过林简“指点”（主要是建议编织更致密的入口和放置诱饵的位置）的拦坝，终于有了不错的收获，捕获了数十条大小不一的鱼，还有一些虾蟹。虽然不多，但提供了宝贵的蛋白质。同时，采集小队在系统的模糊指引下，找到了一片此前被忽略的洼地，那里生长着大量富含淀粉的某种水生植物块茎，经过初步尝试（由姆布洛谨慎地先让牲畜试吃），确认无毒且可食用。食物的危急警报暂时从“危急”降级为“严重短缺”。
坏消息则是关于“巴拉卡”的。一名浑身是伤、几乎拼尽最后力气爬回来的侦察者带回了令人心悸的情报。
“巴拉卡”的新酋长莫托，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狂暴而富有侵略性。他并没有因为上次击退“恩戈比”而满足，反而正在大规模集结战士，磨砺武器。侦察者冒险靠近，目睹了“巴拉卡”战士的操练，他们不仅拥有相当数量的“铁石”武器（战斧、砍刀、矛头），而且似乎从更遥远的、与外界有零星接触的部落那里，换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几把真正的、锈迹斑斑但显然能用的……火枪！还有少量粗糙的、用兽皮和木框制成的……盾牌？不，侦察者描述，那更像是可以移动的、能挡住身体的“小墙”。
“莫托……他说……”侦察者气息微弱，眼中残留着恐惧，“他要……剥下‘恩戈比’酋长的皮做鼓面……要用‘战争之眼’的头骨……做酒碗……他要统一……这片雨林……所有部落……都要向他低头……献上食物、女人……和……亮石头……”
亮石头？林简心中一动。钻石？
“还有……”侦察者最后说道，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莫托身边……有一个外人……皮肤不像我们这么黑……也不像你这么黄……穿着破烂的……像树叶一样颜色的衣服（迷彩？）……说着奇怪的话……莫托……很听他的……”
外来者？另一个幸存者？还是……其他什么人？林简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了。
侦察者带来的情报让刚刚有所起色的气氛再次凝重。火枪！即便只是几把老旧的燧发枪甚至更原始的玩意，在这个普遍使用石器和少量铁器的环境下，也是碾压性的威慑。还有那种简易的移动掩体，说明“巴拉卡”的战术思维也在进化，不再仅仅依靠个人勇武。
酋长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茅屋里的其他头领也面露绝望。原本以为找到了对抗“铁石”武器的方法，现在对方却掏出了更可怕的“喷火棍子”。
林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火枪……是的，很可怕。但并非无解。他回忆着有限的历史和军事知识。老旧的火枪射程有限，精度极差，装填缓慢，受天气影响大（尤其是在这潮湿的雨林）。移动掩体……同样笨重，在丛林地形中机动困难。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系统。
【检测到新的高威胁单位信息：初级火药武器（极少量）、初级工程器械（极简陋）。威胁等级评估上调。重新进行战术推演……】
【原选项三（分化瓦解，伺机而动）成功率预估下降至：20%-35%。】
【建议追加策略：】
【1.针对火药武器：利用丛林茂密植被和复杂地形，避免在开阔地接战。制作并佩戴简易的、内衬多层浸湿皮革或黏土的木制/藤制胸甲和头盔，虽然无法抵挡直接命中，但可能防御流弹或碎片。在关键防御阵地前，堆积湿土、原木，构建防弹矮墙。】
【2.针对移动掩体：预设陷阱区域，如挖掘隐蔽的陷坑（坑底设置削尖的木桩），或设置触发式的重物砸击装置。利用改良投石索发射燃烧物（用树脂、油脂和干草捆扎的弹头），攻击掩体本身或其后的敌人。】
【3.情报优先：必须查明外来者身份、火枪确切数量及状态、莫托的具体进攻计划和时间。】
【4.心理战：利用骚扰小队取得的成果，夸大“恩戈比”获得神秘力量（‘战争之眼’）的传言，制造对‘巴拉卡’不利的舆论，动摇其附属小部落或内部不稳分子的军心。】
林简睁开眼睛，走到地图前。他没有先提火枪和掩体，那会进一步打击士气。他先指向代表“基库尤”的符号。
“继续，”他用手势告诉酋长和头领们，“让库塔的小队，加大骚扰力度。不仅要扔石头、射箭，还要学会喊话。”
他让姆布洛翻译几个简单的句子，让骚扰小队学会用“基库尤”部落能听懂的土语喊出来：“‘巴拉卡’的莫托，要用你们的女人和孩子祭祀他的新斧头！”“‘恩戈比’有祖灵和‘战争之眼’庇护，莫托不敢先打我们，就要先吃掉你们！”“和我们结盟，或者被莫托碾碎！”
这是粗陋的心理战，但在这种封闭、迷信的环境下，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能让“基库尤”更加疑神疑鬼，不敢轻易与“巴拉卡”合作，甚至可能被迫倒向“恩戈比”寻求生存。
然后，他才指向“巴拉卡”，神情严肃地比划出“喷火的棍子”和“移动的小墙”。他先示意大家不必过于恐惧，然后在地上画出如何利用树林、土坡掩护，如何制作加厚护具，如何在预设阵地前构筑工事，如何用火攻对付掩体。
他特别强调，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获取更详细的关于“巴拉卡”进攻计划的情报，尤其是那个“外来者”的信息。
这一次，解释和说服花费了更多时间。火枪的概念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那种未知带来了巨大的恐惧。林简不得不反复演示、比划，甚至用树枝和泥土做了个极其粗糙的模型，解释火枪射程有限、装填慢的弱点，以及潮湿环境可能对其产生的影响（他无法确定具体影响，但强调雨林天气多变）。
最终，还是对林简此前一系列“奇迹”（防御战、武器改良、卡鲁的伤情稳定）的信任，压过了对未知武器的恐惧。酋长再次下达了命令：骚扰小队增加心理战内容；所有战士开始制作加厚的皮甲和内衬黏土的木盔；在村落外围几个可能的进攻方向上，加速构建由湿土、原木和石块垒砌的矮墙和壕沟（现在顾不得是否触怒神灵了，生存第一）；派出最精锐的侦察者，甚至考虑捕捉“巴拉卡”的落单人员，以获取口供。
会议散去时，已是深夜。林简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卡鲁的伤势似乎稳定了一些，体温有所下降，但仍未脱离危险。村落里，火光下依然有人影在忙碌，捶打皮革，烧制土坯，挖掘壕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皮革和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股越来越清晰的、钢铁般紧绷的备战气息。
他躺在兽皮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系统的界面微微发光。
【宿主行为持续影响部落战争潜力。‘部落战争指挥基础模块（v0.1）’经验值持续累积。资源管理界面数据更新：食物（严重短缺→短缺），武器生产（稳定），士气（低落→谨慎）。】
【侦测到高价值情报线索：‘外来者’，疑似携带更先进知识或技术。建议优先接触或清除。】
【侦测到潜在战略资源线索：‘亮石头’（钻石矿）。坐标未知，价值评估：极高。与‘巴拉卡’酋长莫托的野心存在强关联。】
林简望着茅草屋顶缝隙中透进的几颗冰冷星子，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战争之眼？他现在更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被架在火上烤的荆棘，被动地、却又不得不拼命地，刺向所有逼近的威胁。
荆棘之刺，已经绷紧。而风暴，正在地平线以下积聚。那个神秘的“外来者”，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大图谋，像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在恩戈比部落，也笼罩在林简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