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简还站在废墟上。
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些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阵亡六百人，伤八百人。加起来，一千四百。干河谷能打仗的人，去掉一大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粘在皮肤上，一搓就往下掉。
不是他的血。
是谁的，他不知道。
———
城墙下面，活着的人正在收拾战场。
尸体一具一具被抬走。有自己人的，有敌人的。自己人的放在东边那片新开的坟地边上，等姆布洛念完经再埋。敌人的堆在西边那个大坑里，浇上油，烧掉。
那些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混着火药味，混着早晨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河谷里，呛得人想吐。
林简走下废墟，穿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尸体堆，走向铁匠铺。
———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
卡马拉蹲在那台受损的“恩戈比之怒”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铁板，正在比划着什么。他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瓦兹躺在旁边的一张兽皮上，身上缠满了姆布洛的草药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睁着眼睛，盯着那台车，一动不动。
“醒了？”林简蹲下来。
瓦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车……还能修吗？”
林简转过头，看着卡马拉。
卡马拉点了点头。
“能。但要很久。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瓦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修。”
———
利爪坐在城墙根下，旁边是一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刀。
那些刀有的崩了口，有的卷了刃，有的断成两截。他把它们一把一把拿起来，看一眼，放下。拿起来，看一眼，放下。
林简在他身边坐下来。
“在想什么？”
利爪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个卡马拉，他说他造过那些大的东西。”
林简点了点头。
“他说，那些大的，叫蒸汽战列车。三台，我们打废了两台。还有一台，跑了。”
利爪转过头，独眼盯着他。
“那台跑了的，还会回来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会。”
利爪点了点头。
“那就等它回来。”
———
疤脸是最晚回来的。
他带出去三十个人，去追那些逃跑的白人。追了一天一夜，追到鬼哭崖那边，追不动了。
回来的只有十八个。
那十二个，死在路上了。不是被白人杀的，是追得太狠，被埋伏的冷枪打死的。
疤脸见到林简的第一句话是：“他们跑得很快。但没跑远。”
林简看着他。
“在哪儿？”
疤脸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鬼哭崖那边。他们停下来扎营了。不是在等，是在修。那些车坏了太多，走不动了。”
林简的眼睛眯起来。
“多少人？”
疤脸想了想。
“车还有十三台。人还有七八百。那些大的，还有一台。”
林简沉默了很久。
十三台车。七八百人。一台蒸汽战列车。
就在鬼哭崖那边。
三天路程。
———
那天下午，林简召集了所有人。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
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挤满了人。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亮。活着的，受伤的，还能动的，不能动的。恩戈比的，基库尤的，河湾部的，长臂部的，北边来的，东边来的，南边逃出来的。
林简站在圈子中央。
“那些白人，没跑远。”他说。“就在鬼哭崖那边。十三台车。七八百人。一台大的。”
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不动了。车坏了，人累了，东西也快没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如果我们现在去，能打掉他们。”
利爪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能动的还有多少？”
鹰眼在旁边算了算。
“能打仗的，还有七百。能走的，还有六百。”
利爪看着他。
“六百对八百。打得过吗？”
鹰眼没有说话。
林简开口了。
“打得过。”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累了。怕了。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如果我们现在去，趁他们还没修好那些车，趁他们还没等来援军，打掉他们。”
他顿了顿。
“打掉他们，他们下次来，就会想，来一次，死一半人。来两次，死完了。还来不来？”
———
那天晚上，林简挑人。
六百个还能走的战士，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有恩戈比的老兵，有基库尤的援军，有河湾部新来的，有长臂部的猎手，有北边来的部落人，有东边投降的俘虏，有南边逃出来的卡马拉。
利爪站在他旁边，独眼盯着每一个人。
“你，左腿受过伤，留下。”
“你，枪法好，去。”
“你，太老了，留下。”
“你，太年轻了，去。”
挑到最后，剩下五百二十个。
林简看着那五百二十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天亮出发。今晚睡觉。睡不着的，也躺着。”
———
那天夜里，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穆罕默德走到他身边。
“林。”
林简转过头。
“什么事？”
穆罕默德沉默了两秒。
“那个叫鬼哭崖的地方，我去过。”
林简看着他。
“你去年跟我去南边的时候，路过那里。悬崖很高，路很窄，两边全是石头。”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如果在那里打，他们跑不掉。”
林简没有说话。
“但如果他们发现了，用那些炮打我们，我们也跑不掉。”
林简还是没说话。
穆罕默德看着他。
“你怕吗？”
林简想了想。
“怕。”
穆罕默德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还去？”
林简指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丛林。
“因为如果不去，他们修好车，等人来，还会来打我们。那时候，死的人更多。”
他顿了顿。
“有些仗，不能等。”
———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五百二十个人，排成一条长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深处。
林简走在最前面。腰间是瓦兹新打的那把刀——比之前那把更重，更长，刃口上那层幽蓝的光也更浓、更沉。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囊，里面装着四个雷神罐和两根喷火管。
利爪在他左边。鹰眼在他右边。疤脸在前面探路。卡马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囊，里面装着他新做的那些小玩意——能炸的东西，能烧的东西，能照亮的东西。
穆罕默德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
———
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疤脸的人传回了第一个信号。
那些白人，就在前面。
鬼哭崖下面那片空地，他们扎了营。十三台车围成一圈，那台大的停在中间。七八百人挤在那些车后面，生着火，煮着东西。
警戒的人不多。只有二十几个，骑着马，在营地周围转。
疤脸的人等了两个时辰，摸清了他们换班的规律。和上次一样，一个时辰换一次，换班的时候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警戒最松。
———
那天夜里，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林简动了。
不是直接冲。是分成三路。
利爪带一百人，从左翼绕过去，烧那些车。
鹰眼带一百人，从右翼绕过去，打那些炮。
疤脸带一百人，在正面放哨，一旦出事，用火箭通知所有人。
林简自己带剩下的人，盯着那台大的。
卡马拉跟着他。
———
半个时辰后。
林简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台蒸汽战列车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它停在那里，浑身漆黑，像一头睡着的巨兽。车身上全是弹痕和刀痕，有些地方铁皮都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和管道。但它还在。还能动。
卡马拉在他旁边，也在往前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车，手里握着一个雷神罐。
“能炸掉吗？”林简用气声问。
卡马拉想了想。
“能。但要塞进肚子里。”
“肚子里？”
卡马拉指着车底。
“下面有个地方，是装燃料的。如果能把雷神罐塞进去……”
他没说完，但林简懂了。
———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那些骑马巡逻的人刚刚过去。下一班还有一盏茶。
林简站起来，猫着腰，往前冲。
卡马拉跟在他后面。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那台车就在面前。黑压压的，像一座小山。
卡马拉钻到车底下。
林简蹲在车轮旁边，握紧刀，盯着周围。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一盏茶。快到了。
卡马拉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塞进去了。两个。”
林简点了点头。
“跑。”
———
他们刚跑出五十步，身后就响起了哨声。
被发现了。
“放！”林简吼道。
疤脸那边，火箭冲天而起。
左翼，利爪的人开始放火。右翼，鹰眼的人开始打炮。正面，疤脸的人开始射箭。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
喊叫声。枪声。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林简带着人，往那台大的冲回去。
不是跑，是冲。
那台车旁边，有几十个白人正在往车上爬。他们要开车跑。
“拦住他们！”
林简一刀砍倒一个。第二个转身就跑，被卡马拉一喷火管烧成了火球。第三个举枪瞄准，被穆罕默德从后面一刀捅穿。
但那台车，已经开始动了。
蒸汽从烟囱里喷出来，轮子开始转。
“快！炸！”
卡马拉掏出火折子，点燃引信。
那根引信是连着车底下那两个雷神罐的。烧得很快。
三秒。五秒。
“轰——！！！”
———
那声爆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
那台蒸汽战列车整个跳起来，从中间裂开，火光冲天，铁皮乱飞。那些还在车上的人，被炸得尸骨无存。
林简被冲击波推出去，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炸了。
真的炸了。
———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林简站在一片废墟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十三台车，烧了十一台，剩下一台被利爪的人抢下来，还没来得及烧。那些箱子，炸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被疤脸的人搬走了。那些尸体，躺得到处都是，有白人的，有黑人的，有分不清是谁的。
活着的人，正在往北边跑。头也不回地跑。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战斗统计：】
【-摧毁敌方蒸汽装甲车×11台，缴获×1台】
【-摧毁敌方蒸汽战列车×1台（最后残余）】
【-击毙/击伤敌方人员约400人】
【-缴获火枪×约200支，火药×约500斤，其他物资若干】
【-己方阵亡×80人，伤×150人】
【获得战略点数：6000点】
【当前剩余：6280点】
【达成成就：‘斩草除根’——彻底消灭敌方远征军残余力量】
【解锁新功能：‘势力整合’（可加速新加入部落与核心势力的融合）】
林简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关掉界面。
———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利爪坐在一台被烧毁的车上，独眼盯着北边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鹰眼的胳膊又被子弹擦了一下，正在骂骂咧咧地包扎。疤脸蹲在那些缴获的箱子旁边，清点里面的东西，一边清点一边笑。
卡马拉站在那台缴获的装甲车旁边，眼睛亮得惊人。他的手摸着那台车的铁皮，像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穆罕默德走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也是亮的。
“林，”他说。“我们赢了。”
林简看着他。
赢了？
死了八十个。伤了一百五。这叫赢？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赢了。”
———
队伍回到干河谷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了城墙上的火光。
图卡酋长带着人等在那里。
老酋长看见林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林简也点了点头。
他走进城门。
身后，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那些死去的人，被抬着走进来。
城墙上的火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林简走到铁匠铺门口，站住了。
瓦兹躺在里面，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睁着眼睛，盯着门口。
看见林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拉菲克。”
林简走过去，蹲下来。
“车没了。”瓦兹说。
林简愣了一下。
“哪台？”
“‘恩戈比之怒’。被炸了。”
林简沉默了两秒。
“还有一台缴获的。新的。”
瓦兹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林简点了点头。
“真的。”
———
那天晚上，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还有人。那些逃跑的白人，那些还活着的敌人，还有那个叫利奥波德的国王。
他们还会来。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
【-人口：约2000人（含新来各部及俘虏）】
【-可战之兵：约1000人（战后恢复中）】
【-蒸汽装甲车：2台（恩戈比之影、缴获新车），1台（恩戈比之吼）在修】
【-火炮：1门（恩戈比之吼上）】
【-弩炮：22台】
【-喷火管：约200支】
【-火枪：约300支（缴获后）】
【-粮食：约可维持20天（缴获物资补充后）】
【-药品：约可维持15天】
【建议下一阶段方向：】
【1.全力修复装备，恢复战力】
【2.扩大侦察范围，预警下一波进攻】
【3.整合新加入的俘虏和部落，扩充兵力】
【4.考虑主动联络更远的势力，寻找可能的盟友】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火光。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还活着。
———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卡马拉蹲在那台缴获的新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车上的铁板。他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瓦兹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城墙上，利爪靠在墙边，独眼盯着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城门楼下，姆布洛正在给伤员换药。老祭司的手已经不太抖了，一下一下，很稳。
图卡酋长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他。
穆罕默德站在老酋长旁边。
林简走过去。
“还不睡？”
穆罕默德摇了摇头。
“睡不着。”
他看着林简。
“林，你说，那些白人还会来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会。”
穆罕默德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林简指着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人影。
“他们还在。你还在。我还在。那就够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洒在那台新车正在被擦亮的铁板上。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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