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回来的时候，是第五十七天的黄昏。
他带出去十个人，回来七个。那三个，永远留在河边了。不是被白人杀的，是探路的时候掉进漩涡里，被河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捞不回来。
林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七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但眼睛还亮着。
疤脸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是：“找到了。”
“找到什么？”
疤脸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那条河，那个大弯。我们蹲了十天，看他们怎么走。”
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线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里，水最浅。石头最多。船到这里，必须慢下来。很慢。比走路还慢。”
林简盯着那个点，沉默了两秒。
“多远？”
疤脸想了想。
“从干河谷走，三天。骑马，两天。”
林简点了点头。
“够。”
———
那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
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挤满了人。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亮。恩戈比的，基库尤的，河湾部的，长臂部的，北边来的，东边来的，南边逃出来的，新来的，老来的。
林简站在圈子中央。
“那些船，会从河上来。”他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地方。那里水浅，石头多，船过不去。”
没有人说话。
“我们要在那里等他们。”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不是打，是炸。炸他们的船。船炸了，他们就动不了了。”
利爪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怎么炸？”
林简看着他。
“瓦兹和卡马拉有办法。”
———
瓦兹的办法，是火药。
很多火药。
那些从鬼哭崖缴获的五百斤火药，加上卡马拉新做的两百斤，一共七百斤。全部装进瓦兹新做的那些大陶罐里，每个罐子能装五十斤。
十四个罐子。
每个罐子，都能炸翻一艘船。
卡马拉的办法，是引信。
不是普通的引信。是能点着之后，在水里还能烧的引信。
他试了很多次。用油浸过的麻绳，外面再裹一层油布，油布外面再涂一层树脂。点着之后，扔进水里，看着它烧。三秒。五秒。十秒。
最后一次，烧了三十秒才灭。
“够了。”他说。“船到那里，慢下来。我们把罐子扔下去，引信烧三十秒。三十秒后，船正好在罐子上面。”
———
第六十天，队伍出发了。
三百个人。三百匹马。十四个大陶罐，每个都用干草裹着，绑在马背上，小心翼翼地走。
林简走在最前面。腰间是瓦兹新打的那把刀，比之前那把更重，更长，刃口上那层幽蓝的光也更浓、更沉。背上是一个背囊，里面装着四个雷神罐和两根喷火管。
利爪在他左边。鹰眼在他右边。疤脸在前面探路。瓦兹和卡马拉在后面，守着那十四个要命的东西。
穆罕默德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
———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那个地方。
河面比林简想象的宽，但确实很浅。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的，密密麻麻，像无数颗牙齿。
那些船要从这里过，必须慢下来。很慢。
疤脸的人已经在这里蹲了二十天，把一切都摸清了。水流的速度，石头的分布，船可能走的路线，船靠岸的地方，船上人的换班规律。
“他们会在这里停。”疤脸指着河岸边一块平整的地方。“每天傍晚，船会靠岸，人下来休息，第二天天亮再走。”
林简看着那块地方。
离河岸五十步，是一片空地。不大，但能扎几十个帐篷。
“今晚？”他问。
疤脸摇了摇头。
“明天。我的人看见，他们还有一天的路。”
———
那天晚上，他们开始动手。
十四个大陶罐，被一个一个抬到河边的芦苇丛里。瓦兹和卡马拉亲手埋，埋在水浅的地方，埋得刚刚好，不能让船看见，也不能让水流冲走。
每个罐子都连着两根引信。一根长，一根短。长的从水里引到岸边，藏在石头后面。短的就在罐子上面，万一长的被水冲断了，还有短的能点。
林简蹲在河边，看着那些罐子一个一个被埋下去。
七百斤火药。
能炸翻多少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成了，那些白人再想从河上来，就要想想了。
———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河面上什么也没有。
中午，还是什么也没有。
下午，疤脸的人从上游跑回来。
“来了。”
———
五艘船。
比疤脸描述的还大。
每一艘都有干河谷城墙那么长，比三头大象还宽。船身是铁的，在阳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船中间竖着两根粗大的烟囱，正在往外冒黑烟。船头和船尾都有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河岸。
甲板上站满了人。端着枪，四处张望。
林简趴在河边的芦苇丛里，透过缴获的那个破旧望远镜，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
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
第四艘。第五艘。
五艘船，排成一列，缓缓向前。
走到那个大弯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
很慢。比走路还慢。
第一艘船，开始调整方向，避开那些石头。
第二艘，跟在后面。
第三艘。
第四艘。
第五艘。
林简的手心全是汗。
“等。”他说。“等第五艘。”
第一艘过去了。第二艘过去了。第三艘过去了。
第四艘，正在过。
“准备。”
第五艘，进弯了。
慢下来。很慢。
船头，正好对准那些埋着罐子的地方。
“放！”
———
十四个大陶罐，同时被点燃。
不是用火。是用人。
三十个水性最好的人，早就潜到水下，躲在那些罐子旁边。听到信号，他们同时点火。
引信开始烧。
三秒。五秒。八秒。
第五艘船，正从上面过。
十秒。十二秒。
“轰——！！！”
———
那声爆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
河水被炸得冲天而起，几十丈高。那艘船从中间裂开，铁皮乱飞，人被抛到天上，又落进水里。那些炮，那些车，那些枪，全部沉进河底。
后面的水浪，把前面四艘船推得东倒西歪。有人被甩进河里，有人被砸死在甲板上，有人尖叫着跳船。
林简从芦苇丛里站起来。
“放箭！”
岸边，三百个人同时开火。弩炮，火枪，弓箭，喷火管，全部对准那些乱成一团的船。
船上的白人开始还击。炮响了，枪响了，但根本打不准。他们在水上，我们在岸上。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第三艘船想跑，但轮子被石头卡住了。第二艘船想救人，但人太多了，救不过来。第一艘船跑得最快，但跑出去没多远，就搁浅了——前面水更浅，过不去。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河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五艘船，沉了三艘，搁浅了两艘。那些没死的人，正在往岸上爬，往丛林里跑。
利爪带着人追上去。
“别追太远！”林简喊。“追到天黑就回来！”
———
天黑的时候，利爪回来了。
带回来的人头，数不清。带回来的俘虏，二十几个。带回来的消息，让林简沉默了很久。
那些白人，是从海边来的。从那个叫“利奥波德维尔”的地方来的。
但不是全部。
还有一半，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一个叫“斯坦利维尔”的地方。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闪烁。
【战斗统计：】
【-摧毁敌方炮舰×3艘，重创×2艘】
【-击毙/击伤敌方人员约300人】
【-俘虏×23人】
【-缴获物资若干（正在清点）】
【-己方阵亡×15人，伤×40人】
【获得战略点数：5000点】
【当前剩余：5080点】
【检测到新信息：】
【‘斯坦利维尔’——刚果河上游新建立的白人据点，由亨利·莫顿·斯坦利率领的远征队建立】
【该据点与利奥波德维尔存在竞争关系，双方正在争夺刚果河流域的控制权】
【这对干河谷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林简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新的白人。
新的据点。
新的敌人。
也是新的……机会？
———
那天晚上，他们押着那二十三个俘虏，回到干河谷。
走了四天。累得半死。但那二十三个俘虏，一个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利爪的人看得太紧了。
回到干河谷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十五天。
图卡酋长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看着那些抬回来的尸体，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一个一个拍那些活着的人的肩膀。
拍到林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拉菲克。”
林简看着他。
“你带回来的人，比上次多。”
林简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林简审问了那二十三个俘虏。
不是他自己审。是卡马拉和穆罕默德审。他们懂那些人的话，知道怎么问，怎么吓，怎么套。
审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卡马拉来找他。
“林，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林简看着他。
“说。”
卡马拉沉默了两秒。
“那些从‘斯坦利维尔’来的人，不是利奥波德的人。他们是另一个白人派的。那个白人叫斯坦利。他和利奥波德，不是朋友。”
林简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
卡马拉想了想。
“他们都在抢这块地。都想占。都想抓人，抢东西，卖给海那边的人。但他们不是一伙的。有时候，他们还会互相打。”
林简沉默了很久。
互相打。
白人打白人。
———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情报更新：】
【刚果河流域存在多个白人势力，彼此之间存在竞争关系】
【主要势力：】
【-利奥波德二世（比利时国王）——控制下游地区，以‘刚果自由邦’名义统治】
【-斯坦利（英裔美籍探险家）——控制上游部分地区，受利奥波德雇佣但也试图自立】
【-法国殖民势力——从北边渗透】
【-葡萄牙殖民势力——从西海岸渗透】
【当前局势：各方正在争夺刚果河流域的控制权，矛盾日益激化】
【建议：利用白人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争取时间】
林简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白人打白人。
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
第七十天，穆罕默德出发了。
不是往南，是往北。往那个叫“斯坦利维尔”的地方去。
带着五个最机灵的人，带着瓦兹新做的小玩意儿，带着从俘虏嘴里套出来的话，带着林简的嘱咐：
“去看看。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想干什么。如果能和他们说话，就说我们不是利奥波德的人。我们只想活。”
穆罕默德翻身上马。
“林，如果……如果回不来？”
林简看着他。
“那就回不来。”
穆罕默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
穆罕默德走的第十天，干河谷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
那二十三个俘虏里，有一个人会打铁。
不是普通打铁。是会造那种能自己跑的车的零件。那些复杂的、瓦兹和卡马拉研究了很久也没研究透的零件。
他叫恩古马。从海边来，被抓去造了五年车，造了五年炮，造了五年船。
瓦兹见到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烧了一夜的炭火。
“你会造这个？”
恩古马看着瓦兹手里的那块零件，点了点头。
“会。造过很多。”
瓦兹一把抓住他的手。
“教我。”
———
第二十天，恩古马开始教。
不是教瓦兹一个人。是教所有人。
铁匠铺里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会打铁的不会打铁的，都来听。
恩古马站在那座新砌的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铁，慢慢讲。
讲怎么选石头。怎么烧火。怎么打。怎么淬。怎么让铁变硬，变韧，变快。
瓦兹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卡马拉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炭，在地上画着什么。
利爪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了。他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的人少死几个。
———
第二十五天，穆罕默德那边传回了第一个信号。
不是派人送回来的。是用瓦兹新做的那种东西——一个大风筝，上面绑着一封信，点着了扔上天，能飘很远。
那封信掉在城外，被疤脸的人捡回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到了。看见了。很多人。比我们多。但他们也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林简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在等什么？
———
第三十天，第二个信号传回来了。
这次是派人送回来的。那个人跑得马都累死了，自己跑回来的，见到林简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穆罕默德……穆罕默德说……”
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
林简把他扶起来。
“慢慢说。”
那人深吸一口气。
“穆罕默德说，那些人在等。等利奥波德的人来。等他们打起来。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来打我们。”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情报更新：】
【斯坦利已与利奥波德达成秘密协议——共同剿灭干河谷抵抗势力，事成后瓜分控制区】
【双方正在集结兵力，预计一个月后发动联合进攻】
【总兵力预估：蒸汽装甲车×40台，炮舰×8艘，士兵×2000人，火炮×30门】
林简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四十台车。八艘船。两千个人。三十门炮。
比上次多一倍。比上次强一倍。
———
那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
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挤满了人。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亮。
林简站在圈子中央。
“白人商量好了。”他说。“一起打我们。”
没有人说话。
“四十台车。八艘船。两千个人。三十门炮。”
还是没有人说话。
“比上次多一倍。”
利爪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那又怎么样？”
林简看着他。
“不怎么样。”
他顿了顿。
“他们商量好了，我们也要商量好。”
他环顾四周。
“我们有人。有枪。有炮。有车。有愿意一起死的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想当奴隶。”
———
散会后，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人在动。两拨人。从两个方向。朝他们来。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
【-人口：约2500人（含新来各部及俘虏）】
【-可战之兵：约1400人】
【-蒸汽装甲车：3台】
【-火炮：5门（自产3门）】
【-弩炮：40台】
【-火枪：约500支】
【-粮食：约可维持30天（缴获及新送）】
【-药品：约可维持25天】
【当前战略点数：5080点】
【建议：】
【1.全力备战，在敌人到来前尽可能增强防御——建议投入3000点】
【2.派人向更远的部落求援，争取更多兵力——建议投入1000点】
【3.考虑主动出击，先打掉其中一路——建议投入1000点】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三下。
【确认。三项同时进行。消耗5000点。剩余：80点。】
【全面战争准备启动中……】
———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可能是星光。可能是火光。可能是那两支正在赶来的军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准备好了。
———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瓦兹和卡马拉和恩古马蹲在那台新炮旁边，正在调试什么。他们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城墙上，利爪靠在墙边，独眼盯着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城门楼下，姆布洛正在清点草药。老祭司的手很稳，一下一下。
图卡酋长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他。
林简走过去。
“酋长。”
老酋长点了点头。
“拉菲克。”
林简沉默了两秒。
“他们商量好了。一起来。”
老酋长没有说话。
“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
老酋长还是没有说话。
“也许所有人都会死。”
老酋长看着他。
“你怕吗？”
林简想了想。
“怕。”
老酋长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顿了顿。
“但怕的人，也未必会死。”
他指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人影。
“你看他们。他们知道一个月后会有人来杀他们。但他们还在干活。还在修城墙。还在造炮。还在练新兵。”
“为什么？”
林简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不干这些，一定会死。干了这些，也许能活。”
老酋长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是。”
———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洒在那几门新造的炮上，洒在那台正在被擦亮的车上。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新的一个月，要开始了。
新的仗，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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