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的人退走之后的第七天,干河谷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死人。不是缴获。
是瓦兹把那台“恩戈比之风”开进了姆布洛的草药房。
———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早上,瓦兹决定给那台新车做个全面测试。他加了最好的燃料,调了最猛的锅炉,换了一根全新的蒸汽管。然后他坐上车,拉下控制杆——
那台车“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比他想得快。比任何人想得都快。
它穿过铁匠铺,穿过训练场,穿过一群正在吃饭的河湾部战士,穿过一堆刚晒好的草药,然后一头撞进了姆布洛的草药房。
轰隆一声。
那间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三年、姆布洛最宝贝的草药房,塌了。
瓦兹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草药,脸上挂着三片叶子,头顶上还顶着一个没碎的陶罐。他眨了眨眼睛,看见姆布洛站在三丈之外,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一动不动。
老祭司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那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自己养了三年的羊,突然开口说人话了,说完就把圈撞塌了。
“我……”瓦兹张了张嘴。
姆布洛没说话。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石头房子。走得特别慢,特别稳。
瓦兹觉得那比骂他一顿还可怕。
———
林简赶到现场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三圈。
利爪站在最前面,独眼瞪得溜圆,嘴角在抽。不是抽筋,是憋笑憋的。
“你笑什么?”林简问。
利爪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我没笑。”
“你在笑。”
“我没有。”
旁边一个河湾部战士没憋住,“噗”的一声喷出来。利爪瞪他一眼,他立刻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林简叹了口气。
他走到废墟旁边,看着蹲在地上的瓦兹。
“能修吗?”
瓦兹抬起头。脸上的草药已经摘了,但头顶那个陶罐还卡着,晃晃悠悠的。
“能。”他说。“但姆布洛那个……”
他没说完。但林简懂。
姆布洛那个草药房,是他自己亲手搭的。每一根木头都是他挑的,每一捆茅草都是他扎的,每一味草药都是他晒的。三年了。
现在塌了。
———
林简去石头房子找姆布洛。
老祭司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碗汤,没喝。眼睛盯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姆布洛。”
老祭司没动。
“姆布洛,瓦兹不是故意的。那台车太快了,他控制不住。”
老祭司还是没动。
林简沉默了两秒。
“我让他给你重新搭一间。用更好的木头。更大的。带窗户的。”
老祭司的眼睛动了一下。
“带窗户的?”
林简点了点头。
“带窗户的。”
老祭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让他自己来给我搭。”他说。“别人搭的不算。”
———
瓦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撞塌房子还精彩。
“我……我自己搭?”
林简点了点头。
“你自己搭。用更好的木头。更大的。带窗户的。”
瓦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利爪在旁边终于没憋住,“哈哈哈”笑出了声。
瓦兹瞪他一眼。
利爪笑得更厉害了。
———
那天下午,瓦兹开始搭房子。
他不会。
他这辈子只会打铁、造车、修炮、搞发明。搭房子?那是鹰眼的活。
鹰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也在抽。
“你那个梁,放反了。”
瓦兹把梁转过来。
“你那个柱子,埋浅了。”
瓦兹把柱子往下砸。
“你那个窗户,开歪了。”
瓦兹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窗户,沉默了。
然后他抬起头。
“你来帮我。”
鹰眼摇了摇头。
“姆布洛说让你自己搭。”
瓦兹的脸垮了。
———
三天后,那间新房子搭好了。
比原来那间大一点。比原来那间歪一点。比原来那间……丑一点。
窗户确实是歪的。门关不严。屋顶有几处漏光。但确实是房子。
姆布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又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
瓦兹差点哭出来。
———
第二件事,发生在五天之后。
那天,疤脸的人从东边牵回来一头驴。
不是普通的驴。是一头特别倔的驴。是他们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谁丢的,也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的。那驴瘦得皮包骨头,但脾气大得要命。谁靠近就踢谁,谁牵它就走反方向。
疤脸本来想把它杀了吃肉。但那驴太瘦了,杀了也没几两肉。于是他们把它牵回来,看有没有人能用。
没人能用。
利爪试过一次。那驴把他从马厩踢到铁匠铺门口,一路上追着他踢。利爪跑得比打仗还快。
鹰眼试过一次。那驴把他顶翻在地,然后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鹰眼说,他从那驴的眼睛里看见了嘲笑。
瓦兹没试。他远远看了一眼,就缩回铁匠铺里了。
穆罕默德试过一次。那驴把他甩到背上,然后驮着他绕着干河谷跑了一圈,最后把他扔在城门楼下。穆罕默德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哲学家的困惑。
“它……它好像是在遛我。”
———
最后,那驴被拴在城墙根下,没人敢靠近。
每天有人给它送草料。每天有人远远地看它一眼。每天它踢翻至少三个试图接近的人。
利爪说,这驴比那些白人还难对付。
———
第三件事,发生在第十五天。
那天,托马斯教会了瓦兹一个词。
“咖啡。”
托马斯从他那堆破烂行李里翻出来一小包东西,黑黑的,硬硬的,像石头。
“这是什么?”瓦兹问。
托马斯说:“咖啡。”
瓦兹没听懂。
托马斯煮了一锅水,把那东西磨碎了扔进去。煮了一会儿,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香味飘出来,飘遍了整个干河谷。
第一个闻见的是利爪。他正在城墙上训兵,忽然停下来,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
第二个闻见的是姆布洛。他正在新草药房里晒药,忽然抬起头,看向铁匠铺的方向。
第三个闻见的是林简。他正在石头房子里看地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勾他的魂。
他走出去,顺着那股香味,走到了铁匠铺门口。
瓦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液体。托马斯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用木头削的杯子。
“这是什么?”林简问。
托马斯递给他一杯。
林简接过来,闻了闻。
很香。从来没闻过的香。
他喝了一口。
苦。
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因为那股香味还在,勾着他,让他想喝第二口。
他喝了第二口。
还是苦。但没那么苦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嘴里慢慢散开。
“这什么东西?”他问。
托马斯说:“咖啡。从海那边带来的。很少。很贵。”
林简沉默了两秒。
“还有吗?”
托马斯摇了摇头。
“就这点。没了。”
———
那天下午,瓦兹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要种咖啡。
托马斯愣住了。
“种……种咖啡?”
瓦兹点了点头。
“你教我怎么种。我去找地方。”
托马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咖啡……不是这里的东西。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种不活的。”
瓦兹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种不活?”
托马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怎么知道种不活?
他没见过这里有人种过。
———
第十六天,瓦兹带着五个“巧手营”的人出发了。
往东边去。去找那种能种咖啡的地方。
托马斯被逼着画了一张图,画咖啡长什么样,需要什么土,需要什么水,需要什么阳光。
瓦兹拿着那张图,像拿着藏宝图一样。
林简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深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托马斯。
“你觉得他能找到吗?”
托马斯想了想。
“不知道。但就算找到了,也要等三年才能喝上。”
林简愣了一下。
“三年?”
托马斯点了点头。
“种下去,三年才能结果。”
林简沉默了。
三年。
三年后,他们还活着吗?
———
第十八天,瓦兹回来了。
没找到咖啡。但找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果子。红红的,圆圆的,酸酸甜甜的。
他给那果子起了个名字叫“瓦兹果”。
托马斯尝了一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这不是咖啡。”
瓦兹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好吃。”
———
第二十天,干河谷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那头倔驴,不见了。
拴它的绳子断了。拴它的木桩歪了。不知道是它自己挣断的,还是有人放跑的。
利爪带人找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那驴自己回来了。
不是空手回来的。是驮着一个人回来的。
那个人趴在驴背上,浑身是血,已经昏过去了。但还活着。
———
林简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穿的衣服,不是恩戈比的,不是白人的,也不是任何部落的。
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又破又旧,但料子很好。
他的脸,是黑的。但五官,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
“他是谁?”林简问。
没人知道。
———
那个人昏了三天。
姆布洛给他灌了各种药,换了各种绷带,念了各种经。
第四天,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林简,说的第一句话是——
林简听不懂。
但那句话,穆罕默德听懂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他说……他是从海那边来的。从东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简看着他。
“他来干什么?”
穆罕默德又问了一句。
那个人回答了。
穆罕默德听完,沉默了。
“他说……他是来找人的。找那些被卖到海那边的人。”
他顿了顿。
“他说,他那边,也有人被抓,被卖。他想知道,这边有没有同样的事。”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闪烁。
【新增关键角色:卡西姆(东非海岸反抗者)】
【背景:来自桑给巴尔,阿拉伯奴隶贩子的受害者家属,组织过反抗,失败后逃往内陆】
【技能:精通多种语言,熟悉东非海岸情况,了解阿拉伯-欧洲奴隶贸易网络】
【忠诚度:初始中等(目标与己方部分重合)】
【建议:加强交流,获取东边情报,考虑未来联合行动的可能性】
林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东边。海那边。也有人被抓。也有人反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卡西姆的人。
卡西姆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然后林简开口。
“你能走吗?”
穆罕默德翻译过去。
卡西姆点了点头。
“那就起来。”林简说。“有很多事要问你。”
———
那天晚上,林简和卡西姆谈了很久。
谈他那边的事。谈那些阿拉伯人怎么抓人,怎么卖人,怎么运人。谈那些白人怎么和他们合作,怎么买人,怎么用人。谈那些被抓的人去了哪里,干什么,能不能活。
卡西姆全都说了。
说到最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们这里,也是这样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一样。”
卡西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伤。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图。
———
第二十五天,那头倔驴又不见了。
这次不是挣断的。是跟着卡西姆走的。
卡西姆要去东边。回他来的地方。回他那些还在反抗的人那里。
那头驴跟着他,怎么赶都不走。
利爪说:“让它去。”
瓦兹说:“它走了谁踢人?”
没人回答。
卡西姆走的那天,很多人站在城门口送他。
他骑在那头倔驴背上,驴走得很稳,一点不倔。
走到远处,他回过头,挥了挥手。
林简也挥了挥手。
———
那天晚上,林简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人在走。卡西姆在走。那头倔驴在走。
他们往东边去。往海那边去。往那些还在反抗的人那里去。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
【-人口:约3400人】
【-可战之兵:约2100人】
【-蒸汽装甲车:16台】
【-火炮:12门】
【-火枪:约1200支】
【-粮食:约可维持55天】
【-药品:约可维持45天】
【当前战略点数:6080点】
———
远处,铁匠铺里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瓦兹的骂声。
然后是卡马拉的笑声。
林简叹了口气。
又炸了。
———
他走下城墙,往铁匠铺走去。
路上经过那间新草药房。窗户还是歪的,门还是关不严,但里面亮着灯。姆布洛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捣药。
一下一下。很稳。
经过城墙根,利爪靠在墙边,独眼盯着东边的方向,一动不动。那台“恩戈比之风”停在他旁边,车身上还挂着几根草药。
经过城门楼下,穆罕默德正在和托马斯说话。托马斯的弟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还在擦东西。擦得很认真。
林简走到铁匠铺门口。
瓦兹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炭灰,头发竖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拉菲克!我又炸了!”
林简看着他。
“能修吗?”
瓦兹点了点头。
“能。但要换个管子。”
林简点了点头。
“那就换。”
他转身要走。
瓦兹在后面喊:“拉菲克!那个咖啡,我还会去找的!”
林简没回头。
他摆了摆手。
———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间歪窗户的草药房上,洒在那台刚炸过的车上,洒在那群正在起床的人身上。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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