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肉吃了三天,利爪的刀断了五天,瓦兹的新车试了七次炸了六次——第八次终于没炸,稳稳当当跑了三圈。
那天下午,整个干河谷的人都跑去看那台“新阿米娜”试车。
它比旧的那台大一圈,车身更厚,轮子更粗,车头的铁板足有三指厚,上面还装了卡马拉新做的两根炮管。瓦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控制杆,脸上全是炭灰,眼睛亮得吓人。
“准备好了吗?”他喊。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三步。
“准备好了!”
瓦兹拉下控制杆。
那台车“呜”的一声窜出去。
比他想得快。比任何人想得快。
它跑过城墙根,跑过训练场,跑过那群正在吃饭的河湾部战士,跑过那堆刚晒好的草药,然后——
稳稳停住了。
瓦兹从车上跳下来,又喊又叫。
“没炸!没炸!”
旁边的人也跟着喊。
利爪走过来,围着那台车转了一圈。
“能打吗?”
瓦兹点了点头。
“能。两门炮,能打五百步。”
利爪拍了拍车头。
“好。下次打仗,老子坐这辆。”
———
那天晚上,林简在石头房子里开了一个会。
不是议事会。是分东西。
那些缴获的十二台车,八门炮,四百支枪,要分给各个部落。
河湾部要了两台车,一门炮,五十支枪。
长臂部要了一台车,五十支枪。
北边来的几个部落,合起来要了三台车,两门炮,一百支枪。
剩下六台车,五门炮,两百支枪,留在干河谷。
利爪看着那张分东西的单子,沉默了很久。
“给这么多?”
林简点了点头。
“给。他们出了人,出了力,死了人。该分。”
利爪想了想。
“那下次打仗,他们还来吗?”
林简看着他。
“来。”
———
分完东西的第三天,干河谷来了一个人。
不是战士。不是商人。不是白人。
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破烂的长袍,拄着一根拐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口。
守城的战士拦住他。
“你是谁?”
老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从海边来。”他说。“走了很久很久。”
“来干什么?”
老人沉默了两秒。
“来找一个人。”
———
林简接见了他。
老人坐在石头房子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喝得很慢。
林简等着他喝完。
老人放下碗,抬起头。
“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叫‘战争之眼’的人。”
林简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
“是你吗?”
林简点了点头。
“是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但封口还完好。
“有人托我带给你。”
林简接过那封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哥,你在哪?”
———
林简愣住了。
那笔迹,他认识。
是他弟弟的。
———
他弟弟叫林浩。比他小五岁。他出来打工的时候,林浩还在上高中。后来他去当兵,林浩考上了大学。后来他退伍,去非洲,林浩毕业了,留在城里工作。
他给家里打过电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手机丢了,就再也没联系过。
他以为家里早就当他死了。
———
“谁……谁让你带的?”
老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一个年轻人。他听说我要来这边,就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如果你还活着,就带给你。如果你死了,就烧了。”
林简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他……他还好吗?”
老人想了想。
“看起来还好。但眼睛里有事。”
林简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老人看着他。
“他也在找人。找很多人。找那些被抓走的人。”
———
那天晚上,林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封信。
“哥,你在哪?”
他弟弟在找他。
可他在这里。在几万里之外。在一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丛林里。在一个叫干河谷的地方。
怎么回去?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开启‘深度交互’?】
林简沉默了两秒。
【是。】
金色的光微微闪烁。
【你想说什么?】
林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
林简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弟弟在找你。这说明他还在等。】
林简没有说话。
【你可以派人去找他。把他接过来。】
林简抬起头。
“接过来?”
【这里需要人。需要识字的人。需要懂外面世界的人。你弟弟是大学生,他懂的东西,比这里任何人都多。】
林简沉默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穆罕默德。
“我要派人去海边。”
穆罕默德愣住了。
“去海边干什么?”
林简把那封信给他看。
穆罕默德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
“我弟弟。”
穆罕默德抬起头。
“你想把他接过来?”
林简点了点头。
“能吗?”
穆罕默德想了想。
“能。但要很久。很远。很危险。”
林简看着他。
“你愿意去吗?”
穆罕默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
三天后,穆罕默德出发了。
带着五个人,五匹马,五个月的干粮,还有林简写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弟,哥还活着。来找哥。”
———
穆罕默德走的第五天,干河谷又来了一群人。
不是白人。不是奴隶贩子。是黑人。
但他们穿的衣服,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的武器,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走路的样子,也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瘦高个,皮肤黑得发亮,眼睛里有火。
她走到城门口,对着守城的战士说:“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
林简接见了她。
女人坐在石头房子里,腰挺得笔直,眼睛四处看。
“你就是‘战争之眼’?”
林简点了点头。
“你是谁?”
女人看着他。
“我叫恩津加。从南边来的。从安哥拉那边来的。”
林简愣了一下。
“安哥拉?”
女人点了点头。
“葡萄牙人的地方。他们抓我们的人,卖到海那边去。我们杀了很多葡萄牙人,他们派兵来打我们。我们打不过,就往北跑。跑了一年,跑到这里。”
林简沉默了两秒。
“你想干什么?”
女人看着他。
“听说你们这里能活。我们想留下。”
———
那天晚上,林简带着恩津加在干河谷里转了一圈。
看了城墙。看了车。看了炮。看了铁匠铺。看了学校。
恩津加一边看一边问。
问得很细。问得很准。问得林简有时候都答不上来。
转到城墙根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那台“新阿米娜”。
林简说:“车。能自己跑的车。”
恩津加走过去,围着那台车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车头的铁板,又蹲下去看了看轮子。
“谁造的?”
“瓦兹。一个孩子。”
恩津加站起来。
“我能见见他吗?”
———
瓦兹正在铁匠铺里敲东西。
他敲得很专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恩津加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就是瓦兹?”
瓦兹吓了一跳,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头。
“你……你是谁?”
恩津加走进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零件。
“这些都是你做的?”
瓦兹点了点头。
恩津加拿起一个齿轮,对着火光看了看。
“这个,做错了。”
瓦兹愣住了。
“什么?”
恩津加指着那个齿轮上的齿。
“这个齿,应该再斜一点。不然转起来会卡。”
瓦兹盯着那个齿轮,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
恩津加看着他。
“我以前,也做过这个。”
———
恩津加是葡萄牙人的奴隶。
被抓去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在矿山里干了十年,学会了修机器,修车,修炮。后来她跑了,带着一群同样逃跑的人,在丛林里打了五年游击。
“葡萄牙人叫我‘女魔鬼’。”她说。“因为他们抓不住我。”
瓦兹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能教我?”
恩津加点了点头。
“能。但要人帮忙。”
瓦兹转身就跑。
“我去叫人!”
———
恩津加来了之后,铁匠铺里又多了一个人。
不是帮忙的。是教人的。
她教瓦兹怎么算齿轮的角度。教卡马拉怎么调炮的准头。教托马斯怎么修那些从白人那里缴来的新式机器。
瓦兹学得比任何人都快。
学了一天,他就会算齿轮了。
学了三天,他就会调炮了。
学了五天,他就能自己修那些新式机器了。
恩津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学了多久?”
瓦兹想了想。
“五天。”
恩津加沉默了两秒。
“我学了十年。”
———
第十五天,恩津加来找林简。
“林,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林简看着她。
“什么事?”
恩津加沉默了两秒。
“那些从东边来的白人,不是一伙的。”
林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恩津加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我们在路上遇见他们。有两拨人。一拨走得快,一拨走得慢。走得快的,先到了这里。走得慢的,还在后面。”
林简的眼睛眯起来。
“还有一拨?”
恩津加点了点头。
“还有一拨。更多的人。更多的车。更多的炮。”
———
系统界面在林简视野边缘闪烁。
【情报更新:】
【敌方并非单一势力,而是由多股部队组成的联军】
【第一批(已击退):约1200人】
【第二批(正在靠近):约1500人,蒸汽装甲车×40台,火炮×30门】
【两股部队相距约五天路程】
林简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还有一拨。
一千五百人。四十台车。三十门炮。
比上次还多。
———
那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
利爪。鹰眼。疤脸。瓦兹。卡马拉。恩古马。托马斯。萨利赫。卡维塔。恩津加。图卡酋长。
石头房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火把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林简把情况讲了一遍。
“还有一拨人。五天以后到。一千五百人。四十台车。三十门炮。”
没有人说话。
利爪第一个开口。
“打吗?”
林简沉默了两秒。
“打。”
———
接下来的五天,是整个干河谷最疯狂的五天。
所有人都在动。
恩津加带着人,日夜不停地修那些缴获的车和炮。五天里,他们修好了八台车,六门炮。
瓦兹带着人,日夜不停地造地雷和雷神罐。五天里,他们造了五百个地雷,三百个雷神罐。
卡维塔带着人,日夜不停地修城墙。五天里,他们把城墙加高了一倍,加厚了一倍。
利爪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练兵。五天里,他练出了五百个新兵。
鹰眼带着人,日夜不停地挖陷阱。五天里,他们在城外挖了两千个坑。
疤脸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盯着东边。五天里,他派出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萨利赫的学校停了。姆布洛的草药房关了。所有人都去干活了。
———
第五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白人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千五百人。四十台车。三十门炮。
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简站在城墙上,透过望远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敌方已进入交战区域。距离:5公里。】
【预计接战时间:2小时后。】
【当前胜率预估:43%。】
林简关掉界面。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人。
利爪。鹰眼。疤脸。瓦兹。卡马拉。恩古马。托马斯。萨利赫。卡维塔。恩津加。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战士。
“来了。”他说。“打。”
———
那场仗,打了两天两夜。
林简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喊了多少次。不记得自己躲过了多少颗子弹。
他只记得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恩津加杀疯了。
她开着那台“新阿米娜”,冲进敌阵,左冲右突。两门炮轮流开火,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又回来。那些白人看见她就跑,叫她“女魔鬼”。
第二件事,是利爪又断了一把刀。
这次不是砍车砍断的。是砍人砍断的。他追着一个白人军官,一刀砍下去,刀断了,那个军官跑了。
他把断刀一扔,从地上捡起另一把,接着追。
第三件事,是卡维塔的野猪又来了。
这次不是十几头。是几十头。炮声把它们全惊出来了,从四面八方冲进战场,把那些白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利爪看见了,笑得刀都握不稳。
“好猪!好猪!”
第四件事,是瓦兹的车又炸了。
不是被敌人炸的。是自己炸的。但这次不是锅炉炸,是炮管炸。那门新装的炮,打得太猛,炮管受不了,当场炸了。
瓦兹从车上飞出去,摔在草丛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上挂着三片叶子,头上顶着一只蚂蚱。
他站在那里,愣了三秒。
然后他冲着那台还在冒烟的车喊:“你怎么又这样!”
那台车没理他。
———
第二天傍晚,那些白人退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东退。跑得比上次还快。
疤脸的人追上去,追了二十里地,追不动了。
回来的时候,他说:“他们跑得比野猪还快。”
———
林简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尸体,看着那些被炸烂的车,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战斗统计:】
【-击毙/击伤敌方人员约800人】
【-俘虏约300人】
【-缴获蒸汽装甲车×18台,火炮×12门,火枪×600支】
【-己方阵亡×200人,伤×400人】
【获得战略点数:10000点】
【当前剩余:10080点】
林简关掉界面。
———
他转过身,去找瓦兹。
那个瘦小的少年坐在那台报废的车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林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能修吗?”
瓦兹摇了摇头。
“不能。炮管炸了。修不好。”
林简沉默了两秒。
“那台缴获的,给你开。”
瓦兹抬起头。
“那台是白人的。”
林简看着他。
“现在是你的。”
———
那天晚上,林简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那些白人还在跑。往东跑。往海边跑。往他们来的地方跑。
他们还会回来。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
【-人口:约4200人(含新俘虏)】
【-可战之兵:约2800人】
【-蒸汽装甲车:46台(原有28台+缴获18台)】
【-火炮:32门(原有20门+缴获12门)】
【-火枪:约2200支】
【-粮食:约可维持80天(缴获补充后)】
【-药品:约可维持70天】
【当前战略点数:10080点】
【建议:投入4000点,加速新装备整合】
【投入3000点,扩建铁匠铺和武器生产线】
【投入2000点,加强东边方向的防御】
【投入1000点,巩固与周边部落的联盟】
林简看着那些建议,伸出手,点了四下。
【确认。四项同时进行。消耗10000点。剩余:80点。】
———
远处,铁匠铺里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瓦兹的骂声。
然后是恩津加的笑声。
然后是卡马拉的喊声:“那个炮管又装反了!”
然后是瓦兹的沉默。
然后是更大的骂声。
然后是所有人的笑声。
林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嘴角动了一下。
———
他走下城墙,往铁匠铺走去。
路上经过那片被野猪拱过的种植园。卡维塔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树苗,正在往坑里种。
林简走过去。
“还种?”
卡维塔抬起头。
“种。死了再种。种到它们活为止。”
林简沉默了两秒。
“野猪怎么办?”
卡维塔想了想。
“这次打了那么多野猪,剩下的应该不敢来了。”
———
经过萨利赫的学校。里面还亮着灯,传出来低低的读书声。
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利爪。
林简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
利爪摇了摇头。
“今天学完了。我在这儿等一个人。”
林简愣了一下。
“等谁?”
利爪指着远处那间亮着灯的草药房。
“姆布洛。他说今天晚上教我怎么配药。”
林简沉默了两秒。
“你学配药干什么?”
利爪想了想。
“万一受伤了,自己能用。”
———
经过城门楼下,恩津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那台“新阿米娜”的残骸。她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林简走过去。
“这车都炸了,还擦?”
恩津加抬起头。
“这是瓦兹的车。他造的第一台好车。炸了也要擦干净。”
林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
瓦兹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炭灰,头发竖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拉菲克!我又炸了!但是恩津加说那个新炮管能装到缴获的车上!”
林简看着他。
“能修吗?”
瓦兹点了点头。
“能。但要换个炮管。”
林简点了点头。
“那就换。”
他转身要走。
瓦兹在后面喊:“拉菲克!那个新车,我能叫它‘新新阿米娜’吗?”
林简没回头。
他摆了摆手。
———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片刚种下的树苗上,洒在那间亮着灯的学校上,洒在那把新刻了字的刀上,洒在瓦兹那张满是炭灰的脸上,洒在姆布洛那间窗户还是歪的草药房上。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新的一天。
新的麻烦。
新的笑话。
但他弟弟的信,还揣在怀里。
———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哥,你在哪?”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方向。
穆罕默德已经走了五天了。他还要走很久。很远。
但他在走。
———
远处,铁匠铺里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瓦兹的骂声。
然后是所有人的笑声。
林简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怀里。
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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