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谷的城墙,又加高了一层。
不是瓦兹加的。是恩津加。她带着从南边逃来的那些人,日夜不停地搬石头、垒墙、浇泥浆。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让别人说话。谁要是偷懒,她就站在那个人面前,眼睛盯着,一句话不说,直到对方自己乖乖回去干活。
她的手艺和瓦兹不一样。瓦兹造车,她造墙。瓦兹的车跑得快,她的墙垒得稳。城墙根下,利爪仰着头看那堵新加高的墙,脖子都仰酸了。
“比原来高多少?”他问。
恩津加伸出一只手。“五掌。”
利爪点了点头。五掌。一箭射不到,一炮也打不到。瓦兹走过来,也仰着头看。
“能挡炮弹吗?”
恩津加想了想。“小炮弹能挡。大炮弹挡不了。”
瓦兹沉默了两秒。“那怎么办?”
恩津加拍了拍墙头。“再垒。”
———
穆罕默德走的第十天,干河谷来了一封信。不是他写的。是河湾部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萨利赫教的那种新文字写的。那种文字是恩戈比符号和阿拉伯文混在一起的,弯弯曲曲的,看着像虫子打架。但能看懂。
“东边又来人了。不是白人。是黑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很多牲口。不是来打仗的。”
林简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不是来打仗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三天后,那些人出现在干河谷外面。几百个人,几百头牲口。牛、羊、马,还有骆驼。林简从来没见过骆驼。那些高大的、长着长睫毛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动物,比马高出一大截,脖子弯弯的,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领头的是一个老头,比图卡酋长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骑在一头白色的骆驼上,穿一件脏兮兮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杖。他在城门口停下来,对着守城的战士说了一句话。没人听懂。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听懂。
后来萨利赫来了,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来了。是阿拉伯语。很老的那种阿拉伯语,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
“他说,他是来找人的。”萨利赫翻译道。
———
林简在石头房子里接见了他。
老头坐在那里,喝了一口热水,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简。
“你就是那个‘战争之眼’?”
林简点了点头。
老头沉默了两秒。“你们这里,有一个人叫瓦兹。”
林简愣住了。“你找他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两秒。“他造的车,跑到我们那边去了。”
———
瓦兹被叫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锤子,脸上全是炭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老头开口。“你造的车,撞死了我三头骆驼。”
瓦兹愣住了。“什么车?”
老头说:“一台铁车。很大的铁车。从西边来的,跑得很快。撞死了我三头骆驼,然后跑了。”
瓦兹沉默了很久。“那……那不是我的车。我的车没跑那么远。”
老头看着他。“那是谁的车?”
瓦兹想了想。“白人的。”
———
那天晚上,林简和那个老头谈了很久。
老头叫马苏德。从东边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说,他带着族人,赶着牲口,走了三个月,从一个大湖的东边,一直走到这里。
“我们在找地方住。”他说。“原来的地方,白人来了。他们抢我们的牲口,抓我们的人。我们打不过,就往西跑。跑了三个月,跑到这里。”
林简看着他。“你想留下?”
马苏德点了点头。“想。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马苏德看着他。“你的车,不能撞我的骆驼。”
———
第二天早上,林简带着马苏德在干河谷里转了一圈。
看了城墙。看了车。看了炮。看了铁匠铺。看了学校。看了那片刚种下的铁木树苗。马苏德一边看一边点头,走到树苗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去,摸了摸那些刚长出来的嫩叶。
“这是什么树?”
卡维塔从旁边走过来。“铁木。做车轮用的。”
马苏德沉默了两秒。“我们那边也有这种树。比这大。比这粗。”
卡维塔的眼睛亮了。“在哪儿?”
马苏德指了指东边。“很远。要走一个月。”
卡维塔转身就跑。“我去叫人!”
———
马苏德留下了。不是永远留下,是路过。他说,他还要往西走,找一个更大的地方,让他的族人和牲口都能住下。但他留下了一个人。
是他的儿子。叫贾马尔。
贾马尔三十多岁,壮得像头牛,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两半。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车,看着那几门架在城墙上的炮。
“你留下干什么?”林简问他。
贾马尔说:“学造车。”
“学会了以后呢?”
贾马尔看着他。“回去造。造很多。打白人。”
———
贾马尔学得很快。
比瓦兹慢一点,比卡马拉快一点。他不懂算术,但他懂木头。卡维塔教他用铁木做轮子,他学了三天就会了。恩津加教他用铁板做车身,他学了五天就会了。瓦兹教他开车,他上去就开,开了三圈,稳稳当当。
瓦兹站在旁边,看着他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以前开过?”
贾马尔摇了摇头。“没开过。但我骑过骆驼。”
瓦兹沉默了两秒。“这不一样。”
贾马尔看着他。“差不多。都是往前跑。”
———
马苏德走的那天,很多人都来送他。
他骑在那头白色骆驼上,回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喊了一句话。穆罕默德不在,没人翻译。但贾马尔听懂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说什么?”林简问。
贾马尔沉默了两秒。“他说,别死在外面。”
———
马苏德走后的第五天,干河谷又出了一件大事。不是坏事,是好事。
是瓦兹的“新新阿米娜”终于跑顺了。
那台车,是他用缴获的零件拼的。车身是从三台报废车上拆下来的铁板拼的,轮子是从东边运来的铁木做的,炮管是恩津加亲手调的。瓦兹给它刷了一层黑漆,漆还没干透,就开着它跑了三圈。
跑完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林简面前。“拉菲克,这台车,不炸了。”
林简看着他。“确定?”
瓦兹想了想。“今天不炸。明天不知道。”
———
那天下午,贾马尔来找林简。
“林,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林简看着他。“什么事?”
贾马尔沉默了两秒。“那些白人,不是一伙的。”
林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贾马尔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我爹说的。他在路上看见那些白人,有从东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还有从海边来的。他们不是一起的。他们也在打。”
林简的眼睛眯起来。“也在打?”
贾马尔点了点头。“争地盘。争人。争东西。谁打赢了,谁说了算。”
林简沉默了很久。
白人打白人。
———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情报更新:刚果河流域白人势力内部分裂加剧。利奥波德派与斯坦利派矛盾激化,双方正在争夺控制权。第三方势力(葡萄牙人)从西海岸渗透,与双方均有冲突。当前对干河谷的联合进攻已暂停,各方正在重新评估局势。】
【建议:利用白人内斗,争取时间,巩固势力。可考虑与其中一方建立临时合作关系,以牵制其他势力。】
林简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和白人合作?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夜很黑,很冷。远处的丛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那些白人还在。利奥波德的人,斯坦利的人,葡萄牙人。他们在打。争地盘,争人,争东西。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当前状态:人口约4700人(含马苏德留下的部分族人)。可战之兵约3200人。蒸汽装甲车46台,火炮32门,火枪约2700支。粮食可维持约90天,药品可维持约80天。当前战略点数:10080点。】
林简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确认。消耗10000点,启动‘势力整合’项目。预计完成时间:30天。完成后,各部落融合度提升50%,指挥效率提升30%。剩余战略点数:80点。】
———
远处,铁匠铺里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瓦兹的骂声。然后是恩津加的笑声。然后是贾马尔的喊声:“那个轮子装反了!”然后是瓦兹的沉默。然后是更大的骂声。然后是所有人的笑声。
林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下城墙,往铁匠铺走去。
路上经过萨利赫的学校。里面还亮着灯,传出来低低的读书声。门口蹲着一个人,是利爪。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写得很认真。
林简走过去。“写什么?”
利爪抬起头。“写我的名字。萨利赫说,要写得好看一点。”
他指着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老子是利爪。老子不怕白人。老子怕老婆。老子还会造车。”
林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你会造车?”
利爪摇了摇头。“不会。但贾马尔说教我。”
———
经过城门楼下,恩津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那台“新新阿米娜”。她的脸上全是炭灰,眼睛很亮。
林简走过去。“还不睡?”
恩津加摇了摇头。“睡不着。这台车,明天要试炮。我得把它擦干净。”
林简沉默了两秒。“试炮,擦车有什么用?”
恩津加看着他。“车干净了,炮打得准。”
———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瓦兹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炭灰,头发竖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拉菲克!我又炸了!但是贾马尔说轮子没装反,是管子装反了!”
林简看着他。“能修吗?”
瓦兹点了点头。“能。但要换个管子。”
林简点了点头。“那就换。”
他转身要走。瓦兹在后面喊:“拉菲克!那个新车,我能叫它‘新新新阿米娜’吗?”
林简没回头。他摆了摆手。
———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片刚种下的铁木树苗上,洒在那间亮着灯的学校上,洒在利爪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洒在瓦兹那张满是炭灰的脸上,洒在姆布洛那间窗户还是歪的草药房上。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新的一天。新的麻烦。新的笑话。但他弟弟的信,还揣在怀里。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哥,你在哪?”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方向。穆罕默德已经走了二十五天了。他还要走很久,很远。但他在走。
———
贾马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东边,很远。要走很久。”
林简点了点头。“我知道。”
贾马尔看着他。“你弟弟,会来的。”
林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贾马尔沉默了两秒。“因为我爹说过,活着的人,总会找到活着的人。”
———
远处,铁匠铺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瓦兹的骂声,然后是所有人的笑声。
林简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怀里。嘴角动了一下。
———
那天中午,卡维塔来找他。
“林,那些树苗,活了。”
林简看着他。“活了?”
卡维塔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活了。第一批种的那些,活了。新叶子长出来了。”
林简跟着他去看。那片被野猪拱过、被水浇过、被踩过的地头上,那些手指粗的树苗,确实长出了新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卡维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三年后,就能做轮子了。”
林简沉默了两秒。“三年。”
卡维塔点了点头。“三年。”
———
那天下午,利爪来找他。
“林,有件事,我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林简看着他。“什么事?”
利爪沉默了两秒。“那个叫马苏德的老头,他说他的骆驼被车撞死了。可是他的骆驼,比他的人还多。他为什么不生气?”
林简想了想。“因为撞死骆驼的车,不是我们的。”
利爪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我是说,他为什么不生气?死了三头骆驼,他还有几百头。要是我,死一头就心疼死了。他有几百头,死了三头,跟没死一样。可他为什么不生气?”
林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那些骆驼,是他的命。死一头,就少一头。死三头,就少三头。不是多少的问题。是没了就没了。”
利爪想了很久。“那他有几百头,为什么还心疼?”
林简看着他。“因为他也怕。怕有一天,一头都不剩。”
———
那天晚上,利爪去找萨利赫。
“教我写字。”
萨利赫看着他。“不是教过你吗?”
利爪摇了摇头。“教我写别的。”
萨利赫拿起树枝。“写什么?”
利爪想了想。“写‘别怕’。”
萨利赫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利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树枝,一笔一画地描。描了一遍,歪了。描第二遍,还是歪。描第三遍,勉强能认出来。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别怕”,突然笑了。
———
他走到城墙根下,把那两个字刻在自己的刀上。刻在“老子是利爪”的下面。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别怕。”
———
远处,铁匠铺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瓦兹的骂声,然后是所有人的笑声。林简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声音。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哥,你在哪?”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抬起头,看向东边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新的一天。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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