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后的第三天，“三棵树”空地留下的野蜂尸体和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恩戈比村落的气氛却如同被投入滚石的池塘，从濒死的沉寂变成了激烈而混乱的沸腾。不仅因为“基库尤”送来的第一批食物和盐（数量不多，但意义重大），更因为“苍白魔鬼”安德烈带来的恐怖压力，以及“战争之眼”林简提出的那个令人费解、甚至有些“亵渎祖灵”的新要求——训练。
不是狩猎训练，也不是勇士之间一对一的力量比拼。而是“像蚂蚁一样排队走路”、“像乌龟一样趴在地上爬”、“用树枝戳草人”、“对着空气大喊大叫”……等等一系列在部落民看来匪夷所思、毫无荣耀可言的举动。
命令是图卡酋长强压着发布的。经历过血沼惨败和“三棵树”惊魂，老酋长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靠勇武和个人悍勇，在安德烈那种诡异手段和火枪面前，跟送死没区别。他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信任林简——这个用泥土图画、燃烧罐和野蜂“魔法”一次次拯救部落的“眼睛”。
于是，在村落中央那片夯实的泥地（现在被林简命名为“训练场”，没人懂这个词，只知道是“战争之眼”画圈的地方），一场史无前例、画风清奇的“部落解放军新兵连”开训了。
第一天，队列训练。
林简站在一个用石头垒起的小土台上（勉强算个指挥台），依旧穿着那身舍不得脱、虽然硌人但关键时刻可能挡一刀的重金属鳄鱼皮摇滚战甲，脸上洗掉了奇葩的战损妆，但为了“威严”，又被姆布洛抹了两道象征勇气的红色泥彩（效果类似京剧脸谱），手里还是那根水晶权杖——现在主要用途是敲打地面，发出“梆梆”的号令声。
下面，歪歪扭扭站着五十多号人。有恩戈比最勇猛的战士，有刚刚加入、惊魂未定的“基库尤”精锐，甚至还有几个因为好奇和好胜心挤进来的半大少年。他们肤色黝黑，肌肉贲张，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怀疑、以及一丝“酋长是不是被‘战争之眼’下了降头”的微妙神情。
“咳咳！”林简清了清嗓子，用尽洪荒之力吼出刚跟姆布洛学来的部落语单词：“立——正！”
下面一片茫然。有人挖鼻孔，有人挠痒痒，有人回头跟同伴窃窃私语。
林简：“……”他挥舞权杖，梆梆敲地，指向自己的脚，做出双脚并拢、身体挺直的动作，又指了指天空，示意“像树一样直”。
终于，大部分人大概明白了。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地开始模仿。有人的脚并得太紧差点把自己绊倒，有人挺胸挺得太过变成了撅屁股，还有人紧张得同手同脚。
“稍息！”林简又吼。这次他先演示：左脚向左跨出半步，双手背后，身体放松。
下面的景象更精彩了。跨步大小不一，方向各异。有人把手背到背后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人的屁股，引发一阵低笑和怒视。有人干脆没听懂，依然保持着“立正”的僵硬姿势，直到被同伴拉了一下。
“向左——转！”林简亲自示范，以左脚跟为轴，右脚尖发力，身体左转九十度。
队伍里瞬间乱成一锅煮沸的野菜汤。有人转反了，面对面差点亲上；有人转得太猛，原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晕头转向；有人根本没转，只是扭了下头，身体还冲着前面。训练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碰撞声、闷哼声和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负责监督的几位战士头领（包括独臂的利爪，他站在场边，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显然对这种“儿戏”极度不满）脸黑如锅底。图卡酋长背着手在不远处看着，眉头紧锁，但没出声。
林简内心疯狂吐槽：这比带新兵连还难！新兵好歹知道啥是左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在红色泥彩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走下土台，开始一个个纠正。
“你，脚！分开点，不是让你蹲马步！”
“你，手！背后！不是让你抓自己后腰！”
“你，转！用脚！不是用脖子！你以为你是猫头鹰吗？”
“还有你！笑什么笑！出列！对着那棵树，喊十声‘我是最棒的战士’！”
被罚喊口号的年轻战士一脸懵逼，但在林简“核善”的注视和权杖的威胁下，还是涨红了脸，对着空地边缘一棵无辜的歪脖子树，用土语吼了起来。内容经过姆布洛翻译，大概是“我！强壮！像发情的犀牛！”效果拔群，整个训练场哄堂大笑，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林简扶额。算了，至少气氛活跃了。他想起当年新兵班长说的：队列是纪律的外化，纪律是战斗力的基础。在这里，可能得换成：队列是让这群散兵游勇先学会听同一个命令，至于标不标准……慢慢来吧。
第一天就在这种鸡飞狗跳、笑料百出中结束了。战士们累倒不累，但精神上遭受了巨大冲击，感觉比跟“巴拉卡”打一架还费脑子。晚上篝火旁，议论纷纷。
“走路排队有什么用？打仗的时候敌人会等你排好队再冲过来吗？”
“对着空气喊叫，能吓跑‘苍白魔鬼’的泥浆怪物吗？”
“我觉得‘战争之眼’的脑子，可能被野蜂蜇坏了……”
这些话自然传到了林简耳朵里。他没生气，反而觉得正常。观念转变需要时间，尤其是这种颠覆性的。
第二天，基础战术动作。
林简放弃了复杂的队列转换，专注于几个最实用的：卧倒、匍匐前进、跃进、利用掩体。
他先让几个战士搬来一些捆扎好的干草堆和原木，充当掩体。然后开始讲解演示。
“看！当敌人的箭或者‘喷火棍子’打过来的时候，你不能傻站着！”他猛地向前扑倒，鳄鱼皮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扬起一片尘土。“要像蜥蜴一样，快速趴下！”
战士们看着“战争之眼”狼狈但迅捷的扑倒，若有所思。
“然后，不能一直趴着等死！要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快速移动，靠近敌人，或者转移到下一个安全的地方！”林简开始匍匐前进。动作标准，但配上那身厚重的皮甲，活像一只正在努力拱地的……穿山甲？还是金属加强版。
这次，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利爪。他靠着独臂，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林简停下，拍拍身上的土，看向利爪：“你，出列。”
利爪昂着头，独眼中满是不服，走上前。
“你觉得很好笑？”林简问。
利爪用生硬的、夹杂着手势的土语（姆布洛翻译）回答：“真正的勇士，应该直面敌人，用长矛和战斧说话！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是懦夫的行为！”
林简点点头，没反驳。他随手从旁边一个战士手里拿过一把普通的硬木弓和一支箭，走到大约三十步外，指了指利爪刚才靠着的那段矮木桩。“那是敌人。你现在是‘勇士’，冲过去，用你的短矛干掉它。”
利爪冷哼一声，活动了一下独臂，握紧短矛，深吸一口气，猛地爆发，以极快的速度直线冲向木桩！他的爆发力确实惊人，动作迅猛如猎豹。
就在他冲到一半时，林简开弓，搭箭——用的是一支没有箭头的训练用杆。
“咻！”木杆射出击，速度不快，但轨迹清晰，不偏不倚，“啪”地一下打在利爪冲锋路径前方的空地上。
林简放下弓：“如果你面对的是真正的弓箭手，或者‘苍白魔鬼’的火枪，刚才那一箭，你已经死了。或者受伤倒地，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利爪停下脚步，看着地上那根木杆，脸色变幻。
“现在，”林简走回起点，“我用‘懦夫’的方式。”他再次卧倒，匍匐前进，利用沿途几个草堆和土坎作为遮蔽，路线曲折，时停时动，速度虽然不如利爪直线冲锋快，但始终将自己暴露在“敌方远程火力”（假设的木桩方向）下的时间减到最少。最后，他一个短促跃进，扑到了木桩后面。
整个过程，利爪和所有战士都紧紧盯着。
林简站起身，拍了拍土：“活着的勇士，才有机会干掉敌人。死了的勇士，只是敌人的战利品和笑话。”他看向利爪，“你的勇猛，应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比如最后的冲锋和拼杀，而不是浪费在敌人的弓箭射程内。”
利爪沉默了很久，独眼里的桀骜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考。他走回队伍，没再说话。
这个小插曲之后，训练顺利了很多。战士们开始认真模仿卧倒、匍匐、跃进。虽然动作依旧五花八门——有人匍匐得像蚯蚓，有人跃进像青蛙——但至少理解了意图。林简也不强求动作完全标准，重点强调“低、快、利用遮蔽物”的原则。
第三天，武器协同与小组战术。
这是林简计划中的重点，也是难点。他要打破部落战士习惯的单打独斗或一窝蜂乱冲的模式，建立最基本的战斗小组概念。
他将五十多人分成了十个小组，每组五人。尽量混合恩戈比和基库尤的战士，任命其中较为沉稳或有威望的人担任临时组长。
训练内容很简单：假设前方有“敌人”（草人），小组需要协同前进、攻击。
“第一组，远程掩护！投石索、弓箭，压制‘敌人’！”
“第二组，正面牵制！长矛手，举盾推进，吸引注意！”
“第三组，侧翼突击！持短兵和斧头的，从左边绕过去，快速解决‘敌人’！”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命令一下，场面瞬间失控。远程组的人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石弹和箭矢一股脑射了出去，不管有没有命中，也不管是否给前进的同伴留出空间。正面牵制组推进了几步，发现侧翼组没跟上，或者跑得太快冲到了前面，把自己暴露了出来。侧翼组有的跑错了方向，有的冲得太猛，直接越过了“敌人”位置，差点撞到对面小组的人。
一时间，训练场上石弹乱飞（虽然是训练用的软泥团），箭杆（无头）四射，呼喊声、叫骂声、碰撞声、被误伤的痛呼声混成一片。好好的战术协同训练，硬是打出了街头混混群架的既视感。
林简举着权杖，喊得嗓子冒烟，也阻止不了这场混乱。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基库尤”的长矛手为了格挡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泥团，一矛戳在了旁边恩戈比战士的屁股上（幸好是钝头），引发两人怒目相视，差点当场真人PK。又看到一个小组的投石手为了追求“火力覆盖”，抢了旁边小组的“弹药”（泥团），导致两边吵了起来。
“停！停！都给我停下！”林简冲到场地中央，权杖顿地，梆梆作响。
混乱慢慢平息，战士们气喘吁吁，互相瞪着眼，脸上身上沾满泥点，场面狼狈不堪。
林简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他意识到，要求太高了。协同作战需要高度的纪律、信任和默契，这不是几天训练能解决的。
他改变策略，从最基础的开始。
“现在，所有人，看我！”他举起左手，“这是‘停’！”举起右手，“这是‘前进’！”双手交叉，“这是‘撤退’！记住！”
他让每个小组围成一圈，只练两个动作：组长举手（前进），全组跟着他慢步前进；组长举手（停），全组立刻停下，蹲下或寻找掩护。就这么简单，反复练习。
一开始还是有人反应迟钝，或者光顾着看前面没注意组长手势。练了十几遍后，渐渐有了点样子。至少，一个小组的五个人，能大致在同一时间开始移动和停止了。
林简稍微松了口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让他们习惯“听一个人的命令行动”，再慢慢加入更复杂的战术。
训练间隙，林简也会让战士们围坐在一起，让那些与“巴拉卡”或“泥浆人”交过手的人分享经验。比如“泥浆人”似乎对头部和关节攻击反应更明显；比如莫托力大无穷，但转身稍慢；比如安德烈的火枪装填需要时间，趁他装弹时突击最有效等等。这些来自实战的血泪教训，比任何说教都管用，战士们听得格外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训练依旧辛苦，依旧充满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状况。比如有人练习卧倒时过于投入，一头扎进了刚下过雨的泥坑；有人匍匐前进太卖力，把新发的树皮裤磨出了洞，露出半个屁股，引发全场爆笑；还有人在练习小组协同“进攻”草人时，因为太过紧张，把作为“敌人”的草人当成了真的，扑上去又咬又打，拉都拉不开……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战士们走路时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身边人的位置；听到异常的响动会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蹲下；小组内部开始有了简单的分工和眼神交流；恩戈比和基库尤的战士在一次次笨拙的配合和互相救场（比如拉一把差点摔倒的同伴）中，敌意和隔阂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甘共苦的别扭情谊。
林简自己也在这过程中不断调整。他发现完全照搬PLA那套行不通，必须简化、简化、再简化，同时结合部落民的特点。他们耐力好，爆发力强，熟悉丛林，但纪律性和协同性差。于是，他更多地设计利用丛林地形的伏击、偷袭、骚扰战术，将小组协同的重点放在“突然性”和“一击脱离”上，而不是正面硬撼。
图卡酋长每天都会来训练场看一会儿，很少说话，但眼神越来越亮。他能看出，这群曾经散漫不羁的勇士，正在被“战争之眼”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慢慢拧成一股更具韧性和威胁的力量。虽然离“像蚂蚁一样整齐”还很远，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了。
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后，林简累得瘫坐在土台上，看着夕阳下战士们虽然疲惫却明显多了几分秩序的背影，默默啃着分到的木薯饼。姆布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装水的葫芦。
“他们……在背后给你起了新的名字，”姆布洛用生硬的英语说，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
“哦？叫什么？”林简灌了口水，不在意地问。总不会比“战争之眼”更中二了吧？
姆布洛憋着笑：“‘吼叫的穿山甲’。”
林简：“……噗！”一口水喷了出来。
穿山甲？因为他总穿着那身硬皮甲在地上爬？还吼叫？形象，太形象了！
他抹了抹嘴，无奈地笑了。算了，穿山甲就穿山甲吧，好歹是保护动物，而且皮厚抗揍，在这地方算是褒义词了。
他望向村落外围正在加高的土木工事，望向更远处幽暗的、藏着安德烈和钻石秘密的丛林。训练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这群渐渐有了点“兵样子”的部落战士，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
至少，下次“苍白魔鬼”再来时，迎接他的，不再是一群只会嗷嗷叫的散兵游勇，而是一群虽然画风清奇、但至少知道卧倒、知道找掩体、知道要听命令的……“吼叫的穿山甲”军团？
嗯，这名字，或许可以考虑作为部队代号。林简摸着下巴，觉得意外地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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