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滩黑乎乎的雪水在滚烫的地上“滋滋”的响，热气一下就把它蒸干了，一点冷气都没剩下。
六月的太阳，又厉害起来了。
轩没有马上走。
他蹲下，伸出俩指头，在正快速变干的水边上，捻起个东西。
那是个徽章，整个都是黑色的金属做的，不知道是啥材料，摸着冰凉。徽章正面刻着一只正要飞的青鸟，鸟眼睛那儿却有道吓人的裂痕，像是被刀子划的。
轩瞳孔一缩。
听风阁，青鸟为记。
那道裂痕，是叛徒的印记。
一个早就从听风阁名册上抹掉，连代号都不能提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过去。
轩把徽章揣进怀里，那股凉气贴着他的胸口。他站起来，看向荒原尽头。
那座塔里，到底有啥？
“哥...”辕的声音有点虚，刚才那场看不懂的打斗，跟突然升高的气温，让她脸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没有。
“走。”
轩的声音没啥起伏，他抓住辕的手腕，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走的更快，也更沉了。
一脚踏进静默荒原的边界，整个世界都变了，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
这儿没黄沙漫天，也没一望无边的戈壁滩。
这儿，到处都是钢铁废墟，是文明的坟墓。
锈的不成样的高架桥，被大粗藤蔓缠断了，断口垂下来好多钢筋。一栋栋摩天大楼的架子斜插在地上，碎掉的玻璃墙反射着冷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空气里，飘着铁锈跟腐烂植物还有不知名化学品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没有蝉叫，也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大楼窟窿时发出的，呜呜的哭声。
偶尔，从哪个黑影角落里，会亮起一两对红的或者绿的光点，直勾勾的盯着，不怀好意，但它们就只敢远远的看着，不敢过来。
轩的剑，一直没完全插回鞘里。
“喝水。”他拧开水壶，递到辕的嘴边。
辕的嘴唇都干裂了，她小口的喝着，眼神却飘忽不定，不知道在看哪儿。
“哥，我头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不自觉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我好像来过。”
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别瞎想。”他把水壶收回来，语气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关节却有点发白。
越往里走，辕的状态就越差。
她脑门上全是冷汗，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喘气也变快了。好几次，她都突然停下来，呆呆的看着某个方向，嘴里嘀咕着些听不清的话。
她的记忆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打开，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要醒过来了。
天色慢慢晚了。
灰色的云压的更低，光线很快就暗了下来。
轩在一处塌了的地铁站入口停下脚。黑洞洞的入口，往外冒着又湿又烂的味儿。
“今晚，在这过夜。”
他没问辕的意见，半拖半抱的带她进去。
地铁站里，黑的看不见东西。滴水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空荡荡的，很有规律，一下下敲着人的神经。
轩从包里拿出冷光棒，掰断，柔和的白光一下子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他找了个比较干的角落，清开碎石跟垃圾，升起一小堆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起来，照着兄妹俩的脸。
辕缩在轩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呆呆的看着那团火。她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眼神却是空的。
“金枝枯，玉叶凋...”
一个空灵的声音从她嘴里飘了出来，根本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石中火，镜中潮...”
轩正在擦剑的手，猛的停住。
他唰的转过头，看向辕。
辕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还是看着火，用一种又老又怪的调子，继续唱着。
“...血为引，骨为桥，归乡路，莫回头...”
这段歌谣，每个字都狠狠扎进轩的耳朵里。
这不是儿歌。
这是听风阁最老的暗号之一，只有核心的人才知道。而这段话，是打开一个被封住的遗迹的钥匙！
他从来没教过辕这些！
“辕！！”轩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你从哪听来的？！”
辕的身体一抖，好像从梦里吓醒了。她眼里的空洞跟茫然没了，变成了一片害怕跟搞不懂。
“我...我不知道...”她看着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我刚才...我刚才怎么了？”
她不记得了。
轩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
“嗡——咔——”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地铁轨道那黑漆漆的地方传来。
然后，是沉重又有规律的轰鸣。
有什么东西，被那歌谣叫醒了。
轩一下把辕护在身后，剑已经出鞘，剑刃上青色的风芒闪烁不定。他死死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黑暗里，两点蓝幽幽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从黑暗中慢慢的走出来。
那是个机甲。
整个都是暗金色的青铜造的，线条又流畅又古老，很有东方味道。关节那儿没有电线露出来，是用榫卯一样的结构连着的，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怪符号。它的双眼，就是那两点蓝幽幽的光，没有一点感情，是两点深不见底的蓝光。
它在离火堆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有攻击。
它只是微微低下头，蓝幽幽的眼睛射出两道光束，从头到脚，仔细的扫描着被轩护在身后的辕。
“滴——”
一声轻响。
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响起来，一点起伏都没有。
“基因序列比对...吻合。”
“生命特征扫描...‘黄金之血’纯度73.4%...符合激活条件。”
“权限...通过。”
那具古老的机甲，面对着辕，巨大的金属身体，竟然慢慢的，单膝跪下。
“欢迎回家，02号实验体。”
“实验体？”
轩的脑子“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炸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不敢相信的一幕，看着单膝跪地的青铜机甲，又回头看了看一脸煞白同样搞不懂的辕。
黄金之血？
02号？
这些冰冷的词，一下子把他过去十几年对“妹妹”的认识全都给毁了。
辕不是他亲妹妹。
他是在一次任务里，从一个被毁掉的秘密研究所，把还是个婴儿的她救出来的。他只知道她叫“辕”，这是她身上小牌子上唯一刻着的字。
他以为，那只是个名字。
现在看，那可能只是个代号。
“你是什么东西？”轩的声音很沙哑，剑尖直指机甲的脑袋。
机甲没理轩的敌意，它的蓝色光眼，一直锁定在辕身上。
“指令识别：归乡。”
“执行...开启轨道。”
它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向旁边一堵看着好好的墙。它伸出巨大的金属手掌，按在墙中间。
墙上，那些被灰尘盖住的纹路，一下亮起微光，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轰隆隆——”
墙往两边滑开，露出一个暗门。
门后头，不是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条看不见底的，往下走的轨道。轨道边上，静静停着一辆小小的，好像水晶做的轨道车。
一股从地底深处来的，又苍凉又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静默荒原的中心。
原来，入口在这儿。
轩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保护辕的，是她唯一的依靠。可现在他才发现，辕的过去，比他知道的任何任务，都要黑暗跟沉重。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一朵脆弱的花，却不知道这花，是长在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被诅咒的烂泥地上的。
“哥...”辕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紧紧抓着轩的衣角，身体抖个不停，“我怕...”
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乱糟糟的想法。
他收剑回鞘，反手握住辕冰冷的手。
“别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劲儿。
“有哥在。”
不管她过去是什么，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他用命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妹妹。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眼神又变得像刀一样尖锐。
过去的锁链又怎么样？
他手里的剑，就是为了砍断这一切才在的。
轩拉着辕，一步步走向那扇暗门，走向那辆开往未知地方的轨道车。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具青铜机甲。
机甲也没动，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像个沉默了千年的守墓人，用蓝幽幽的光眼，看着它的“主人”，走上回家的路。
当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暗门慢慢关上。
地铁站内，又回到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堆火还在不知疲倦的跳动着，在墙上拉出个又长又大的孤单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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