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婴室里，时间好像停了。
轩的眼睛就钉在窗外那个没脸的人影上，心跳声咚咚的响，耳朵里除了心跳啥也听不见。那人影飘在半空，手里也拿着一张黄了吧唧的拍立得，脸上那看不清的轮廓，跟轩手里照片上那个男的，重叠了。
一阵冷，不是天冷，是那种瘆得慌的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他咋在外面？”辕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哆哆嗦嗦的，显然是吓坏了。她死死抓着轩的衣角，手都抓白了。
轩没吭声。他后背一下就僵了，手里的剑，不出声的滑出来一点，青色的风在剑刃上一闪一闪。他感觉，这不只是在偷看。那个没脸的人，好像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打破现在这情况的信号。
就在这时候，窗外那张糊着的脸，好像转向了育婴室里头。
明明没五官，轩却感觉有道目光在打量自己跟辕。接着，那人影就跟个鬼影一样，在空中晃了一下，直接穿过窗户玻璃，一点声没有的，出现在了育婴室中间。
没脚步声，没带起风，连灰尘都没进来一粒。他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好像本来就在那儿。
轩眼睛一眯，剑“呛”的就全拔了出来，指着那家伙。
“你谁啊？”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全是火气。
没脸的家伙没反应。他就那么站着，白色的研究服底下，身形看着很模糊。他抬起拿照片的手，把照片移到自己胸口。
然后，他“唰”一下，变成了两个！
不是假的，也不是晃花了眼。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没脸人，一个对着轩，一个对着辕。
轩心跳停了一拍。他感觉到了危险，不是因为对方多强，是种更……说不出来的别扭跟诡异。
两个没脸人，同时抬手，把手里的照片给撕了。
照片一撕开，他们身上就跟水面一样起了波纹。波纹一停，站轩前头那个没脸人，脸上的轮廓清楚了，五官一点点长出来，黑头发，剑眉，深眼睛……是轩他自个儿的脸！
他穿的跟轩一样的黑衣服，手里也拿着一把剑，剑上青光流转，跟轩的风逆一模一样。
站辕前头那个，也变成了轩的样子！不过这个“轩”怀里，还抱着一个“辕”——一个看着呆呆的，眼神没光的“辕”。
“镜像试炼。”
那个“假轩”的声音，跟轩自个儿的一样，就是听着冷冰冰的，还带点嘲笑。他手里的剑指着轩的眉心。
“你以为你护着的是啥？一个不要的实验品？一个被诅咒的罐子？”
轩感觉喘不上气。他瞅着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自己”，每个细节，连眼里的那点累都一样。
“哥……”辕的声音都快哭了，她看着那个抱着“自己”的“轩”，眼睛里全是害怕跟搞不懂。
“别怕，那不是我。”轩小声安慰她，但他拿剑柄的手，却在抖。他谁都能杀，但要杀一个“自己”，一个比自己还强的“自己”，更别说，这家伙还抱着个“妹妹”……
“不是你？”假轩冷笑，手里的剑带着风声就刺了过来，对着轩的喉咙。
轩侧身躲开，两把剑撞在一起，“刺啦”一声响。假轩的剑，比他更快，更狠，更直接。一点犹豫没有，一点感情没有。
“你那点保护，就是感动你自己的玩意儿。”假轩一步步往前压，剑招一招接一招，把轩给罩住了。“你背着她的过去，但你根本不懂她的将来。你以为给了她自由，其实就是把她从一个笼子，带到你给的另一个笼子里。”
每一剑都绕开轩的要害，但是重重的砍在他肩膀胳膊还有大腿上。这不是要杀他，是想羞辱他，把他搞崩溃。每次剑一碰，轩就感觉一股冷气顺着剑传进来，血都快冻住了。假轩的风，就是冷，死冷死冷的，没一点温度，没一点感情。
轩的胸口上下动的厉害，他手里的剑，带着“重力之风”的沉，想压住假轩的快剑。但假轩跟没重量的鬼影似的，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躲开，然后用更快的速度，更尖的剑，捅回来。
“你护着的，就是个谎话。她身体里流的是黄金之血，是神的容器，她本来就有更牛逼的使命。你呢，就是她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假轩的声音跟念咒一样，不停的在轩耳朵边响。
轩的动作开始慢了。他看着假轩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冷笑，心里开始乱了。他真是在自我感动吗？他真的耽误了辕的未来吗？
“哥！”
辕的尖叫，突然划破了育婴室的安静。
轩猛的回头，就看见另一个“假轩”，正抱着“假辕”站在那儿。那个“假辕”的脸上，本来没神的眼睛，现在全是痛苦跟绝望。她的身体，正在飞快的变透明，就快要消失了。
“不……不要！”轩喘不上气了。他没法想象辕到底有多疼，才能让她的“镜像”变成这样。
“看看你。”假轩的声音，带着赢了的得意。“你连个假的都保不住，还怎么保住真的？”
“假轩”的剑，带着呼呼的冷风，对着轩的胸口就刺了过来。
轩躲不开了。他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看着那把跟自己一样的剑，心里一片冰凉。他可以死，但是辕……
“他不是我哥！”
一个很清脆但又有点抖的声音，突然在育婴室里响了。
轩身体猛的一震。
是辕！
他猛的转头，看向旁边的辕。她眼睛闭的紧紧的，额头上都是汗，身体因为精神受了刺激在轻轻的发抖。但她的声音，却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过。
“他不是我哥。”辕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古老的力量，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我哥出剑的时候，风是伤心的，是生气的，是保护人的……他的风是冷的。”
轩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风是伤心的，是生气的，是保护人的……他的风是冷的。
这几个字，一下就把轩心里的迷茫跟怀疑全都打碎了。
对啊。
他的风，从来都不是冰冷的。他的剑，也从来不只是为了杀人。他的风，带着他对辕的保护，对过去的难过，对未知事情的生气，还有对未来的坚持。他的风，是有温度的。
可眼前这个“自己”，这个完美的“自己”，他有速度，有力量，有技术，就是没有……灵魂。
没有感情，就没有温度。
没有伤心，就没有守护。
轩的眼睛，这一下，彻底亮了。
他猛的闭上眼睛。
所有的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关掉了。
他不再去看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也不去听那些骗人的话。
他只用“心”去感觉。
去感觉风的路，去感觉空气的流动，去感觉……那份冰冷底下，啥都没有的虚假。
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哪都有。
他能感觉到，假轩的剑，很快，很强，但每一次出剑，都跟机器一样准，没一点多余的动作，没一点犹豫。
不犹豫，就没纠结。
没纠结，就没生命。
轩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你不是我。”轩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能看穿假象的锋利。
他手里的剑，猛的抬起来。
这一次，剑上面，没有青色的风，也没有金色的光。它就是那么安静的，沉沉的，举过了头顶。
“风，不光能切，能震，能压……”轩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天上传过来，带着一种古老又宽广的感觉，“风，还能……看不见摸不着，但什么都能包住。”
他没睁眼。
他只是感觉着风的跳动，感觉着育婴室里，每一丝空气的呼吸。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假轩跟假辕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连接”。
那条让他们存在的，假的“风的路”。
“星河破碎……”轩的声音，轻的只有风能听见。
“回家的光，我让风的路更完整，心在哪，家就在哪。”
手里的剑，没有声音的，刺了出去。
没有吓人的剑气，也没有划破空气的尖叫。它就像融进了风里，变成了风本身，用一种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没声没息的，穿透了育婴室中间，那两个“假轩”跟“假辕”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噗——”
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水泡破了的声音。
“假轩”跟“假辕”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们脸上，刚长出来的五官，一下就糊了，跟被橡皮擦过一样。
他们的身体，跟碎掉的玻璃似的，从里到外，一点点的碎开。
没有血肉乱飞，也没有惨叫。
只有无数亮晶晶的碎片，跟星星一样，在育婴室里飘来飘去，像被风吹散的沙子。
那些碎片，在空中转着圈，在蓝色跟暗红色交织的光下，闪着很弱的光。它们没掉地上，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着，慢慢的，往育婴室的中间聚。
最后，所有的碎片，聚成了一面又大又透明的镜子。
镜面上，照出了轩跟辕的影子。
镜子没碎，就那么静静的飘在半空，然后，跟被风吹散的雾一样，慢慢的，在空气里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育婴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轩跟辕，站在原地。
轩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剑，把他心里所有的不爽都干碎了。
他睁开眼，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压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种坚定，一种守护，一种……叫“轩”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转过身，把辕紧紧的抱在怀里。
辕的身体，还在抖，但她的手，死死的抓着轩的衣服，把头埋在他胸口。
“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听着又是那么高兴。
轩没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她。他知道，这时候，说啥都没用。
他低头，看向育婴室的墙。
那张黄了的拍立得照片，还挂在那儿。
照片里，抱着两个婴儿的男人，脸上还是一片模糊。
但轩的心，已经不为那片模糊烦恼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过去是啥……”轩在心里念叨，“你都是我妹妹。”
他松开辕，牵起她的手。
“走，我们去看看，这塔里头，到底藏了啥。”
他的目光，穿过育婴室，看向塔里更黑的地方。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扇暗门，通向的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迷宫。他们，才刚走出第一步。
他手腕上，战术终端的红光已经灭了，变成了一道很弱的绿光，好像在默默的给他们指路。
更深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一个更古老更沉重的呼吸声，好像有什么大家伙，正在地下深处，慢慢的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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