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站在3号擂台的候场区,左手小臂内侧传来一阵阵跳动的、沉闷的胀痛。
那是上一场二十二秒胜利留下的纪念品——陈大雷最后那记直拳擦过格挡的手臂,虽然被卸掉了大部分力量,但皮肤下的毛细血管还是破裂了一片。
现在那片皮肤呈现出深紫色,边缘泛黄,摸上去温度比周围高,按压时痛感尖锐清晰。
他用右手拇指指腹,很轻地按了一下淤青的中心。
痛感炸开,像一根细针扎进肉里,然后扩散成一片灼热的麻木。
很好。痛觉还在,说明神经没受损,只是皮肉伤。他放下手,运动服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那片淤紫。
“第二轮,第七场准备!”广播里传来裁判被电流过滤过的声音。
林修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橡胶加热后的微臭,还有一种更隐晦的、类似铁锈般的金属腥气——那是上一场比赛有人鼻子被打出血后,血迹渗进擂台缝隙里,被阳光蒸腾出的味道。
他走上擂台。黑色橡胶在脚下反馈回熟悉的、略带弹性的阻力。
对手已经站在对面。
赵锋,淬体七重巅峰。身高和林修相仿,但体格更精瘦,肌肉线条像钢丝般紧紧绞在骨骼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训练服,手腕和脚踝处都缠着灰色的弹性绷带。此刻他正在原地轻轻跳动,脚尖点地,身体像钟摆一样左右晃动,频率很快,几乎带出残影。
速度型。
林修在脑子里调出灵儿的简要分析:
【赵锋,淬体七重巅峰(气血预估:740-760)。特长:高频移动与连续刺拳。弱点:力量相对不足,耐力存疑(过往比赛数据显示,超过三分钟后攻防质量下降约18%)。建议:前期周旋,消耗其锐气,捕捉其节奏规律。】
三分钟。
林修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的目光落在赵锋不断晃动的肩膀上。那里肌肉的收缩和放松节奏极快,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活塞。
裁判上前,重复规则,然后示意碰拳。
赵锋的拳头递过来,速度很快,但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就收回。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碰拳的瞬间,林修感觉到对方拳面的温度很低,像冰块。
“请多指教。”赵锋说,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彼此。”林修收回手。
两人退到起始位置。
裁判举起右手。电子屏鲜红的倒计时跳动:【00:03:00】。
“准备——开始!”
开始两个字刚出口,赵锋就动了。
不是冲锋,是“滑”。他的双脚在橡胶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像一道贴地飞掠的黑色影子,瞬间就切到了林修左侧。右拳如毒蛇吐信,直刺林修左肋。
太快了。
林修后撤半步,同时身体右转。拳头擦着他肋下的布料掠过,差之毫厘。
没等林修站稳,第二拳已经到了。这次是左拳,角度刁钻,瞄准下腹。林修拧腰,堪堪避开,拳风刮过小腹皮肤,带起一阵寒意。
第三拳,第四拳……
赵锋的攻击像暴雨,连绵不绝。没有蓄力,没有间隙,每一拳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拖尾的虚影。他的脚步更是诡异,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在眼前,下一秒已经闪到侧翼。
林修被迫不断移动、格挡、闪避。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声,在密集的拳风呼啸中显得格外突兀。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不是累,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他的眼睛必须死死盯住赵锋的肩膀和髋部——那是预判移动方向的关键,但赵锋的假动作太多,肩膀的抖动和脚步的落点常常不一致。
三十秒。
左臂的淤青在连续格挡中被反复撞击,痛感从尖锐逐渐变得麻木,然后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骨头都在震颤的钝痛。林修咬紧牙关,后槽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牙根传来酸胀感。
观众席的嘈杂声浪仿佛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沉重地擂动,和赵锋拳头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交织在一起。
一分钟。
一次格挡稍慢,赵锋的右拳擦过林修左肩。不是重击,但拳锋像锉刀,刮掉了一小块皮肤。火辣辣的痛感立刻窜起,混着汗水,刺痛加倍。
林修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
赵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猎手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光。他的攻势骤然加快,拳影几乎连成一片灰幕。
林修被逼到擂台角落,背脊能感觉到边绳粗糙的纤维质感。退无可退。
呼吸开始紊乱。肺叶像破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来灼痛。丹毒淤塞的经脉在气血疯狂运转下,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要输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不能输。三百三十灵币已经到账,但远远不够。丹毒还卡在5.9%,下一场药浴的钱还没着落,暖暖的鞋……
胃部下方那个熟悉的、下坠的结,骤然收紧。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淡蓝色的半透明弹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不是完整面板,是极其简洁的一行字,悬浮在赵锋晃动的身影旁:
【右肩微沉3.2度,髋部左移预备。下一步:高扫腿(右),目标:头部左侧。概率:87%。】
灵儿的电子音同步在耳蜗深处响起,冰冷,迅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右肩微沉,下一步高扫腿概率87%。”
林修几乎在听到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抬头看弹窗,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向下蹲身,不是后仰,是彻底的、重心下沉的深蹲。
几乎在同一瞬间,赵锋的右腿如钢鞭般抡起,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从林修头顶上方横扫而过。
腿影掠过时带起的风压,刮得林修头皮发麻,几根头发被切断,飘落下来。
扫空了。
赵锋因为全力一击落空,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右腿还在空中,支撑的左腿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向外侧多挪了半步。
就是现在!
蹲伏状态的林修,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爆发。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蹲姿,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前扑出。不是拳头,是肩撞——用右肩,狠狠撞向赵锋因为失衡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胸腹交界处。
“砰!”
沉闷的撞击声。赵锋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砸在擂台对面的边绳上。绳索深深凹陷,然后将他弹回。
他踉跄着落地,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捂住腹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他试图站直,但腹部的剧痛让他弯下了腰。
裁判冲过来,开始计数。
“十、九、八……”
赵锋挣扎着想撑起来,但腹肌的痉挛让他使不上力。他单膝跪地,额头上冷汗涔涔。
“七、六、五……”
林修站在原地,剧烈喘息。刚才那一撞几乎用尽了他剩余的全部力量,右肩现在传来骨头错位般的酸痛。左臂的淤青处痛得麻木,被擦破的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烧。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他视线模糊。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着汗和一丝淡淡的血痕——是左肩伤口蹭到的。
“四、三、二、一!”
“比赛结束!胜者,林修!”
裁判举起林修的手臂。手臂很沉,抬起来时肌肉都在颤抖。
电子屏上的计时器定格在【00:02:47】。
两分四十七秒。比上一场长了太多。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嘈杂的声浪。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刚才那下蹲,神了!”
“预判?他怎么知道要扫腿?”
“赵锋输得憋屈啊,明明一直压着打……”
“这林修……有点邪门。”
林修放下手臂,转身走下擂台。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橡胶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候场区的校医已经拿着便携医疗箱过来。“左臂我看看。”
林修卷起袖子。那片深紫色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边缘已经开始发青。左肩的擦伤渗着血珠,周围皮肤红肿。
校医啧了一声,拿出一罐银色的小喷雾。“忍着点,消毒镇痛。”
喷雾喷在伤口上,发出“嘶——”的细长声音。一股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覆盖了火辣的疼痛,紧接着是一种麻木。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透明的、薄膜状的密封层。
“淤青的地方,回去冰敷,二十四小时后热敷。”校医又递过来一小管药膏,“这个,每天涂两次,化瘀的。明天能消下去大半,但不影响你活动。”
“谢谢。”林修接过药膏,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管身。
他走到长凳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壶,慢慢喝水。水流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干得不错。”陈序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赵锋的速度,很多淬体八重的都跟不上。你能撑下来,还反杀,靠的不仅仅是预判吧?”
林修没说话,只是喝水。
陈序也不在意,目光落在他左臂的淤青上。“伤得不轻。下一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看了最新赛程吗?”
林修摇头。他还没顾得上看。
陈序抬起手腕,在自己的便携终端上点了两下,调出一个半透明的投影屏幕,转向林修。
屏幕上是精简后的晋级图。
林修的名字后面,一条线延伸出去,连接下一个方框。方框里,是两个刺眼的字:
白羽。
半决赛。对手:白羽。
时间:明天上午,十点整。
林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喝水。水壶里的水剩下不多,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喉咙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
“有把握吗?”陈序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探究。
“没有。”林修诚实地说。他拧紧水壶盖子,塑料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但不打也得打。”
陈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也是。不过……”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这边有点关于白羽的‘非公开’训练数据。不是左腿那种大路货,是他最近半年习惯的几种杀手锏起手式。有兴趣的话,晚上可以聊聊。当然,不是免费的。”
林修转头看他。陈序的眼镜片在候场区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白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什么价?”
“不贵。两百灵币。或者……”陈序顿了顿,“你下一场如果赢了白羽,奖金分我百分之五。”
林修沉默。两秒后,他说:“两百灵币。赛后给。”
陈序挑眉:“这么有信心能赢?赢了奖金可不止四百。”
“输了,我也付得起两百。”林修说。账户里现在有461灵币。付两百,还剩261。够几次药浴,也还能撑一段时间。
陈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明显了些。“有意思。行,晚上八点,图书馆地下二层的旧阅览室,那里清静。”他站起身,拍了拍林修没受伤的右肩,“好好休息。你的左臂,明天最好别再用它格挡重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修坐在长凳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层透明的医疗薄膜,薄膜下,淤青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近黑的色调。
明天。白羽。
他用右手拇指,再次按了一下淤青的边缘。
痛感清晰而尖锐,直窜脑门。
很好。还能痛,就能打。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观众席。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处停顿了半秒。
前排靠右的位置,苏晚晴坐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色运动服,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此刻,她正微微前倾着上身,双手交握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刚刚结束比赛的擂台上。
但林修看过去时,她像是忽然惊觉,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端正的坐姿。她的脸转向一旁,似乎在看隔壁擂台的比赛,但侧脸的线条有些僵硬。
只有交握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相互绞紧了一点。
很细微的动作。
如果不是林修此刻的感官因为战斗和疼痛而异常敏锐,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他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猜测,变得清晰了一分。
递纸条的人。
走出候场区时,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林暖暖正小跑着从远处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
“哥!”她跑到近前,喘着气,仰头看他,目光立刻锁在他左臂的袖子上——那里卷起来,露出的医疗薄膜和下面大片的淤青。“你受伤了?”
“小伤。”林修说,“过两天就好。”
林暖暖咬着嘴唇,没说话,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我……我去买了冰袋。用你早上给我的零花钱。”
林修接过袋子。
里面是个简易的化学冰袋,已经捏破了内胆,正在慢慢变冷。
袋子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谢。”他把冰袋隔着袖子,轻轻按在左臂的淤青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和医疗薄膜渗进来,暂时压住了那股灼热的胀痛。
“赢了?”林暖暖小声问。
“嗯。”
“疼吗?”
“有点。”林修实话实说,“但赢了,就有钱。”
林暖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运动鞋的鞋底确实磨得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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