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提出邀约时，林修正拧开一瓶水。
瓶盖旋转，塑料螺纹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仰头喝水，水流滑过喉咙，刚咽下第一口，陈序的声音就从智脑听筒里传了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他刚被水浸润过的胃里：
“有个活，校外，遗迹初步探查。报酬两千灵币。去不去？”
林修握着水瓶的手，顿住了。
瓶身冰凉，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带来清晰的湿意。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没动，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是某种骤然绷紧的生理反应。
两千灵币。
几乎是账户余额（2621灵币）的八成。足够支付很长一段时间的药浴，购买一些真正有用的修炼资源，甚至……或许能想办法解决经脉里那层该死的“惰性薄膜”。
代价是什么？
他慢慢放下水瓶，瓶底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什么遗迹？”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旧时代的前哨基地废墟，在C-12区隔离墙外二十公里，上次深渊泄漏事件的边缘辐射区。”陈序的语速平稳，像在陈述课程表。
“官方已经做过初步清理，判定为‘低风险、无深渊活性残留’。我们的任务是做一次学生课题性质的‘补充勘探’，采集环境样本，记录遗迹结构——至少，任务简报上是这么写的。”
至少。
林修捕捉到了这个词。
“实际呢？”他问。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陈序那边极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实际，”陈序的声音压低了些，“那里可能还留了点……‘简报’上没写的东西。一些旧时代的实验数据残留，或者，某些‘组织’活动过的痕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摸到点这个世界的……‘底板’。”
世界的底板。
真相。
或者，更深的黑暗。
林修靠在椅背上，后背抵着坚硬木头的触感异常清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计算。
风险：
地点在泄漏区边缘，可能残留深渊污染或惰性能量（加剧薄膜隐患？）。
任务本身可能是个幌子，真实目的不明（接触基因神辉？成为炮灰？）。
队伍组成未知，可能有内鬼或监视者（赵铭那种人？）。
自身状态：伤势基本恢复（左臂95%，气血725），但有“惰性薄膜”隐性负担，丹毒6.0%。
收益：
两千灵币（巨额现金）。
可能接触核心情报（关于薄膜、神辉、深渊）。
陈序背后势力的进一步信任或接触机会（双刃剑）。
实战历练，提升野外生存和应对能力。
风险极高。收益也极高。
需要吗？
那是肯定的。
搞清楚自己身体里到底被埋了什么。……在那些庞然大物的阴影落下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抓住筹码。
胃部下方那个熟悉的结，拧紧了。
他知道自己的答案。
但他还得处理一件事。
“我需要时间准备。”林修说，“还有，我妹妹不能一个人在家。”
“三天后出发。”陈序似乎并不意外，“至于你妹妹……‘学校组织的封闭式阵道启蒙强化营’，为期一周，全额奖学金，今天下午开始报名。我觉得，她很有天赋，不该错过。”
林修握着智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或者说，早就料到了他会答应。
“知道了。”他说，“具体时间地点？”
“三天后，早上六点，南校区三号停车场。装备自备基础款，清单我发你。另外，”陈序顿了顿，“这次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两个‘校友’，实力不错，背景……干净。至少表面干净。”
通话结束。
林修放下智脑，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当天下午，林修带着林暖暖去了学校后勤部。
“封闭式阵道启蒙强化营”的报名点设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接待的是一位姓吴的、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学校里少数几个口碑极好、几乎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的老先生，专业是古阵道理论，据说年轻时有过一番经历，但早已退休，只偶尔带带兴趣小组。
林修用账户里划出五百灵币，作为“材料费和部分食宿费”。吴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眼缴费单，又看了看安静站在林修身边、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怯生的林暖暖。
“这孩子，”吴老师的声音温和，“上次校内兴趣赛，她画的稳定回路基础变体，我看过。笔触很……特别。有灵性，但有点野。这个营，正好教她怎么‘收’。”
他看了眼林修，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深邃：“放心，营地在西山，很安静，也很安全。一周时间，足够她学点东西，也足够你……办完事。”
林修心里微微一凛。
吴老师知道什么？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没问，只是点点头：“麻烦您了。”
手续办完，林暖暖领到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和营员手册。她抱着东西，跟着林修走出后勤部大楼。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哥，”她小声问，“这个营……是不是很贵？”
“不贵。”林修说，“学校有补贴。你去好好学，听吴老师的话。”
“嗯。”林暖暖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行李包的背带，“那你去哪？”
“学校有个校外调研任务，几天就回来。”林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你照顾好自己。”
林暖暖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林修用奖金给她新买的运动鞋，鞋底花纹清晰，白色的鞋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走到校门口，吴老师安排的车已经在等了。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
林暖暖把行李包放进车里，转过身，看着林修。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林修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点汗湿。
握得很紧。
几秒钟后，她松开手，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车开走了。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道拐角。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哽得发慌。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成了拳头。
接下来两天，是琐碎而紧张的准备。
根据陈序发来的清单，林修去了一趟学校的装备租赁处和校外的户外用品店。基础防护服（带辐射过滤功能）、多功能战术腰带、压缩食物和水袋、应急医疗包、绳索和照明工具……一件件买下来，清单上的物品被划掉，账户里的数字也在稳定减少。
一共花掉了三百二十灵币。
心疼，但必要。
回到家，他让灵儿加载了“野外环境实时分析模块”和“已知深渊变异生物及危险动植物数据库”。加载进度条在视野里缓慢爬升，伴随着细微的数据流刷新的沙沙声——那是只有他能听见的、系统运转的底噪。
装备打包好，放在墙角。
黑色的行李包鼓鼓囊囊，像一只蹲伏的兽。
出发前一晚，敲门声响起。
很轻，三下。
林修拉开门。
苏晚晴站在门外。
她还是穿着那身浅米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褐色皮质小袋。走廊的光线昏暗，照在她脸上，轮廓有些模糊。
她没说话，只是把小袋递过来。
林修接过。袋子很轻，皮质细腻，带着她手上淡淡的、类似草木的清新气味。
“强效解毒剂。”苏晚晴开口，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不想多停留，“针对大多数已知生物毒素和部分低浓度辐射污染。外用，口服都可以。剂量写在里面。”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怎么知道？”林修问。
苏晚晴的脚步顿住。她没有回头，背脊挺直，沉默了两秒。
“陈序的‘调研小组’，在学校内部系统有备案。”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依然很低，“名单上有你。”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心点。”
然后，她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快消失。
林修关上门，打开皮袋。
里面是一支小巧的银色金属管，管身上刻着极细的刻度。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片，上面是手写的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但笔画末尾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皮袋放进贴身的内兜。
布料摩擦过皮肤，传来皮质微凉和药剂管坚硬的触感。
深夜，林修躺在床上，最后一次清点脑海里的清单：装备、药品、情报（有限）、自身状态、妹妹已安置……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边缘时，灵儿的警报无声地在耳蜗深处震动。
不是声音，是直接刺激神经的脉冲。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广域监控信号。覆盖范围：本建筑及周边五十米。信号特征：与‘灰衣人’监控单元匹配度94%。强度：高。意图分析：持续性深度扫描，无攻击意图，类似……‘护送’或‘监视离境’。”
林修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灰衣人。
他们知道。在看，甚至……像是在“送行”。
没有阻止。
这意味着什么？默许？观察？还是……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早上。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
南校区三号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早班的校车静静停着。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凉意。
林修背着黑色的行李包，走到约定的位置。
陈序已经到了。
他靠在一辆深绿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越野车旁，穿着合身的户外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早。”他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林修身后的背包，“装备齐了？”
“嗯。”林修点头。
“上车吧，等另外两个。”陈序拉开车门。
林修把背包扔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但内饰简单，甚至有些陈旧，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等了大概五分钟，另外两人到了。
一男一女。
男生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穿着和林修相似的基础防护服，背上是一个更大的行军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稳，走过来时脚步很重，带着一股沉凝的气势。淬体八重，甚至可能更高。
女生则娇小一些，齐耳短发，眼睛很大，透着股机灵劲。
她背着一个看起来轻便许多的战术背包，腰间挂着几个小皮袋，走路轻盈。她的目光在陈序和林修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修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好奇的笑容。
“李岩。”高个男生简单报了名字，声音低沉。
“苏晓。”短发女生声音清脆，她看向林修，“你就是林修？半决赛干掉白羽那个？厉害啊。”
林修对她点点头，没多说话。
陈序介绍了一下：“李岩，实战经验丰富，负责前锋和警戒。苏晓，野外生存和急救专长，我们的后勤兼医生。林修，观察和应变能力突出。我负责协调和情报支持。这次任务，互相照应。”
众人都没异议。
陈序拉开驾驶座车门：“出发吧。路程大概两小时。”
就在这时，林修准备迈步上车。
他的左脚刚抬起，视野边缘，灵儿的监测界面忽然自动弹出一行细小的、淡红色的提示：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来源：目标‘李岩’，颈部佩戴物。】
【波动特征：与‘惰性灵能’基础频率匹配度61%。强度：极微弱。】
【状态：接触宿主靠近后，波动强度上升3%。】
林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零点一秒。
他面色如常，抬脚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越野车缓缓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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