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墙是淡绿色的。
颜色旧了，像陈年茶叶水干涸后的污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金属桌，一把椅子，一个独立卫生间。
他被隔离了。
和陈序、苏晓一起。
理由是“接触不明生物源及高浓度惰性环境，需进行标准医学观察”。
四十八小时。
已经过去了十九个小时。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
皮肤表面看不出异常，但灵儿的数据显示，体表辐射残留已经降至安全线以下。
真正麻烦的在里面。
那块从赵铭——手里换来的组织样本，此刻正放在金属桌的一个简易隔离盒里。
盒子是校方提供的，透明材质，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场。
林修盯着盒子。
然后，在心里说：“灵儿，启动最高精度扫描。目标：样本组织。重点：细胞结构、能量构成、基因序列异常、与‘薄膜’及深渊特征能量的关联性。”
“收到。启动全谱段扫描。预计耗时：6分钟。”
视野中，淡蓝色的扫描网格笼罩了隔离盒。
数据流开始刷新。
林修闭上眼。
更深处，经脉里的“薄膜”在缓慢蠕动。
自从吸收了样本那缕“深渊活性”后，它变得更加“饥饿”了。
像尝到了血腥味的蚂蟥。
他能感觉到，自己日常修炼转化出的那点微薄灵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薄膜抽走。
丹毒的清理进度，彻底卡死在了6.0%。
身体像一个漏水的桶。一边艰难地舀水进来，一边有个看不见的洞在飞速漏走。
六分钟后，灵儿的分析报告弹出。
很详细。
细胞图像显示，组织细胞的结构已被惰性灵能深度改造，细胞壁异常增厚，内部能量传递效率极低。
但核心处，有一缕极其微弱、极不稳定的暗紫色能量丝线缠绕——那是“深渊活性”的残留。
正是这缕活性，吸引了薄膜。
报告末尾，新增了一个监控图表：
【‘惰性薄膜’活性变化曲线】【接触样本活性前：基准值100】【接触后第1小时：上升至127】【当前（第19小时）：维持142】【能量吸收速率提升：38%】【丹毒清理效率：0%（停滞）】
142。提升了近一半。
而且还在“饿”。
林修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下，经脉微微发胀。
这时，桌角的内部通讯器响了。红灯闪烁。
他拿起来。
“感觉如何？”是陈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有些失真。
“还行。”林修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了。”陈序说，声音很低，“遗迹里。那下炸药。”
“交易而已。”林修说。他得到了样本。
“赵铭。”陈序的声音更低了，“他不是学生，是某个‘研究机构’的外勤。那个机构……对世界的现状，有自己的看法，很激进，也很危险。”
“你知道。”林修不是疑问。
“知道一点。”陈序承认，“所以才需要‘调研’。靠得太近会被吞掉，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清。我们需要……中间的人。能接触到边缘，又能保持清醒的人。”
他听懂了陈序的邀请。
“我背后，也有一些人。”陈序继续说，“老的，退休的，或者对现状不满的。我们只调查，不参与改造。如果你有兴趣……等出去后，可以聊聊。”
“代价？”林修问。
“信息共享。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帮忙验证一些推测。当然，我们也会提供你需要的情报，有限的资源，甚至……关于你身体里某些‘小问题’的研究线索。”
身体里的小问题。
薄膜。丹毒。
林修握着通讯器，指尖有些凉。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陈序似乎预料到了，“隔离结束前告诉我。另外……”他顿了顿，“小心云姨。她给的东西，可以用，但别问太多。”
通讯结束。
林修放下听筒。
陈序的邀请。赵铭的警告（“净化”）。云姨的神秘。
他像走在三股暗流的交汇处，脚下是看不见的漩涡。
隔离第二天下午，门禁解除了一小时，允许“社区关怀探望”。
来的是云姨。
她提着一个布兜，里面是几包压缩饼干，两瓶水，还有一小捆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她穿着那身洗白的工装，头发梳得整齐。
校医检查了物品，放行。
云姨走进来，把布兜放在金属桌上。动作很稳。
“学校发的营养剂难喝，这个顶饿。”她指了指饼干，语气平常得像在菜市场闲聊。
然后，她看向林修。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又下移，扫过他手腕，胸口，最后回到脸上。
“气色不好。”她说，“外头的脏东西，沾上了，没那么容易掉。”
林修心头微凛。
“能洗掉吗？”他问。
云姨没直接回答。她拿起那捆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拆开。
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茎秆细长，叶片蜷缩，呈灰绿色，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混合晒干橘皮的清香。
“清心，宁神。”她把草药推过来，“睡不着的时候，含一片在舌头底下。别吞。”
林修接过。
草药很轻，触感干燥粗糙。
云姨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水浑了。”
“摸鱼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一瞬。
“别把自己当成鱼饵。”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隔离室又只剩下林修一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
清心宁神。
水浑了，摸鱼可以，别当鱼饵。
四十八小时隔离结束。
回到旧区小院时，已是晚上。
屋里几天没住人，有股味。
林修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检查妹妹的房间。
一切如常，她的小书桌上还摊着去“启蒙营”前没画完的阵图。
他看了几眼，线条比之前稳定复杂了些。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拿出云姨给的草药。取出一小片，放进嘴里，压在舌下。
微苦，接着是清凉。一股极淡的、温和的气息顺着唾液扩散开。
不是能量，更像某种……安抚的信号。
他盘膝坐下，尝试运转气血。
薄膜依旧活跃，贪婪地吸收灵能。
但那股清凉感渗入经脉后，薄膜的“蠕动”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很微弱。像狂躁的野兽被轻轻拍了一下后背。
但确实存在。
灵儿的数据也证实了：
【检测到外来温和信息素介入。】【‘薄膜’活性波动幅度降低约7%。】【能量吸收速率暂时下降5%。】
有用。
虽然微弱，但方向对了。
林修睁开眼，眼底有了一丝极淡的亮光。他小心地将剩下的草药收好。
然后，他看向桌上那个简易隔离盒。
样本组织还在里面。
“灵儿，”他在心里说，“继续上次的分析。深入基因序列层，寻找任何人工干预的痕迹。比对已知的基因编辑标识库。”
“收到。启动深度基因测序及比对。预计耗时：22分钟。”
时间流逝。
林修坐着没动，舌下的草药清凉感逐渐淡化。薄膜的活性似乎又有抬头的趋势。
二十二分钟后。
灵儿的报告弹出。
首先是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高亮标注出多处异常剪接和插入片段。
然后，在序列的某个非编码调控区域，一个极其隐蔽的、由特定碱基排列构成的“标识符”，被灵儿用刺眼的红色框标出。
标识符很短。
只有十二个字符。
但灵儿的比对结果，让林修的血瞬间冷了下来。
【标识符解码：GH-Δ-07-ξ】【比对结果：该标识符格式与‘基因神辉’（Gene-Halo）内部实验样本编号规则吻合度：94%。】【‘GH’：组织代号。】【‘Δ’：项目分支标识（通常指向‘适应性改造’或‘可控变异’）。】【‘07’：样本序列号。】【‘ξ’：迭代版本或特殊标记（意义不明）。】【结论：该生物组织曾接受系统性基因编辑，编辑方极大概率為‘基因神辉’。编辑目的：增强其对惰性灵能环境的适应性，并试图嵌入可控的‘深渊特征’能量接口。】
报告末尾，还附上了一行小字：
【备注：该标识符与宿主在淬体池底层沉淀物中检测到的惰性能量特征，存在间接关联。推测为同源技术产物。】
林修盯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识符。
GH-Δ-07-ξ。
基因神辉，适应性改造，深渊接口。
淬体池的污染，遗迹的变异体。
自己经脉里的薄膜。
所有的点，被这一行代码，串联了起来。
像一张黑暗的网，终于露出了清晰的经纬。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舌下的草药早已化尽，只剩淡淡的苦味回甘。
但脊椎深处升起的寒意，比任何草药都无法安抚。
他明白了。
知道的，或许已经太多了。
多到……可能真的会引来“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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