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外面的灰动了,不是风吹的。
风从北边来,灰该往南走。灰往东走,从营地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王铮第一个醒了。
他没喊,从睡袋里坐起来,盯着营地外面。灰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多,一道叠一道,像下雨天的水面。
“起来。”他说。
石破天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握成拳。陆青锋从角落里弹起来,匕首攥在手里——断的那把,刃口只剩一半。白雨棠把医药箱背好,绷带塞进侧袋,止血粉揣进口袋。
林修蹲在石台边上,盯着灰面。波纹停了。灰面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结了冰。
然后它们出来了。
不是从灰里钻出来的,是从灰面上浮起来的。先是一个轮廓,灰色的,跟灰一个颜色,看不清形状。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十个。
它们站在灰面上,不动,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柱子。灰从它们身上滑下去,露出皮肤,灰色的,没有光泽,像干裂的河床。没有眼睛,脸上只有缝,一道一道的,像刀疤。
“暗裔。”王铮的声音很低,“至少三十只。
石破天守左边,陆青锋右边,林修中间,白雨棠负责伤员。别散开。”
林修站在石台中间,前面是石破天的后背,左边是陆青锋的侧影,右边是白雨棠的医药箱。
暗裔动了。
不是冲,是飘。灰面上没有脚印,它们像在水面上滑,无声无息。第一只飘到石台边缘,爪子伸上来。
石破天一拳砸下去,拳头砸在它头上,它歪了一下,爪子没缩,继续往上伸。
第二只从右边绕过来,直奔陆青锋。
陆青锋匕首划过去,断刃在它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没破皮。它爪子扫过来,陆青锋往后跳,脚踩到灰坑,摔了。
林修冲过去,崩山拳砸在暗裔胸口。拳头陷进去,灰从裂缝里溅出来,它退了一步,又飘回来。第二拳,第三拳,全砸在同一个地方。
暗裔的身体裂了一条缝,灰从缝里往外涌,它晃了晃,倒下去,灰溅了一地。
他喘着气,回头看石台。又有三只暗裔飘上来了。
一只缠住石破天,两只从侧面绕。
白雨棠蹲在伤员旁边,医药箱打开着,绷带散了一地。一只暗裔站在她身后,爪子已经抬起来。林修冲过去,来不及了。他摸出怀里的燃血丹,塞进嘴里。
药力炸开。不是火元丹那种温的,是滚烫的,像岩浆从喉咙灌下去,烧过胸口,烧过四肢,烧进每一根骨头。视野里的数字跳了一下——气血从930跳到1500。
他冲到暗裔面前,崩山拳砸在它胸口。
拳头陷进去,灰从裂缝里喷出来,它的身体裂开,灰涌出来,像沙漏漏了底。它晃了晃,倒下去,没再起来。
第二只暗裔从后面扑上来,他转身,闪崩三式第一式躲开爪子,第二式近身,第三式崩山拳砸在它肋下。火劲从拳头上炸开,暗裔的身体裂了一条缝,灰往外涌。
它没倒,爪子又扫过来。
他没躲,左手抓住它的爪子,右手崩山拳砸在它头上。一拳,两拳,三拳。它的头裂了,灰从裂缝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第三只暗裔站在石台边缘,看着它。
它没动,他也没动。
燃血丹的药力在退,像水从池子里漏出去,快得抓不住。他冲上去,崩山拳砸在它胸口。拳头陷进去,灰溅出来,它退了一步。第二拳砸在同一个地方,它又退了一步。第三拳砸出去的时候,手软了,拳头只蹭到它的肩膀。
它没倒,爪子扫过来,他躲不开,胸口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石,撑不起来。
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有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是王铮在喊,是石破天在喊,是白雨棠在喊。他听不清。视野里,灵儿的字在跳,红色的:【丹毒35%。经脉中度受损。】
他趴下去,脸贴着碎石,硌得疼。然后他看见王铮。
王铮站在石台中央,暗裔围了一圈,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抬手,一拳砸在地上。地面裂了,灰被震起来,扬成一道墙。暗裔被灰墙推出去,摔在灰面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就跑。石台前面空了,只剩灰,慢慢落下来。
林修趴在地上,看着灰落。灰很细,落在手背上,凉的。他闭上眼。
醒来的时候,林修躺在医疗舱里。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有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白得晃眼。
他想翻身,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右手抬不起来,左手能动,但没力气。他偏过头,林暖暖坐在床边,眼睛肿的,鼻子红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她攥着一条布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聚灵阵。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没事。”
“你骗人。”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布条上,洇开一团,“你丹毒35%了。经脉中度受损。灵儿说,至少要休养半个月。”她声音在抖,“你吃了燃血丹,是不是?”
林修没说话。
“你答应过我不吃的。”她把布条攥紧,指节发白,“你答应过的。”
“来不及了。”他说,“它们太多了。”
林暖暖没说话,站起来,把布条放在他枕头边,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王铮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点。“暗裔退了。短期内不会再来。”他看着林修,“你用了燃血丹。”
“嗯。”
“上次是燃命诀,这次是燃血丹。下次呢?”王铮把烟收起来,“你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丹毒35%,经脉中度受损,再有一次,你就不用修炼了。”
林修没接话。
王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好好养。以后用药之前,想想你妹妹。”
门关上。
林修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裂缝还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白得晃眼。他把左手抬起来,握了握拳,没力气。
他想起燃血丹烧起来的时候,身体里那团火,想起暗裔的爪子扫过来,他躲不开,胸口挨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他打中了三只,但还有更多。
他不够快,不够强。如果更强,就不用吃那颗丹。如果更强,就不用让林暖暖哭。
他把左手放下,攥着床单。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攥在手里扎得疼。
他松开手,盯着天花板。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闭上。
耳边是医疗舱的嗡嗡声,白雨棠在外面跟谁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石破天在咳嗽,一下一下的,闷。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人用刀刻了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刻痕很浅,磨得光滑了。他缩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被子是薄的,不暖,但他没力气拉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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