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被送回来那天,天枢城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医疗站的窗户上,声音碎碎的。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的裂缝比武大医疗舱的多,一条一条的,有的地方墙皮翘起来,露出里面的灰砖。林暖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布条,上面画着青木回春阵的纹路。
她低着头,把布条铺在床上,用手抚平,又卷起来,再铺平。
“阵要画在地上。”林修说。
“我知道。”她把布条放下,蹲在地上,从背包里翻出阵笔,“医疗站不让在地上画,我画在布上,回去再铺。”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线条比上次更密,节点更多,画到一半,她揉了揉手指,继续。林修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窄窄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背后,发尾有点分叉。
灵儿在视野里弹出一行字:【丹毒35%。经脉中度受损。建议服用清毒丹,配合阵法调养,否则会留下永久暗伤。】
“清毒丹多少钱?”林修问。
【黑市价,五万灵币。】
五万。他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加上上次任务奖励,一共四万多点。
他闭上眼,没说话。
老韩来的时候,雨停了。
他站在门口,叼着烟杆,没进来,看了一眼林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阵法。“五万。一分不能少。”
林修把智脑里的灵币转过去,数字跳了一下,账户余额变成三千二。
老韩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放在床头柜上。
“清毒丹,二阶。吃一颗,一周内丹毒能降到28%左右。”他看了一眼林暖暖,又看了一眼林修,“你妹妹的阵法,比药管用。”
林修把瓷瓶打开,倒出一颗药丸,暗红色的,比聚气丹大一圈。
他吞下去,药力散得很慢,不像燃血丹那样炸开,也不像火元丹那样温,是凉的,像吞了一块冰,从胃里往外渗。他打了个寒颤,林暖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冷?”
“没事。”
老韩走了。烟味还留在门口,淡淡的,呛。
林暖暖把阵法铺好,蹲在地上检查线条。
没断,没歪,纹路都对。她把手按在阵眼上,阵法亮了一下,光顺着纹路走,比上次快。林修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排,很慢,像水从池子里渗出去。
【丹毒34.5%。】
林暖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了,只有阵法上的光,淡绿色的,一圈一圈转。她坐回床边,把母亲的手记翻开,翻到暗裔晶核那一页,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从背包里翻出那颗黑色晶核,放在掌心。
晶核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手心出汗了,晶核还是凉的。
“哥,你说这个晶核能画阵吗?”
“灵儿说可以。”
“影遁阵?”她把手记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残缺的阵法,线条断了好几处,“谢老师说,上古有人用晶核当阵眼,画隐匿阵。但这个阵的纹路不全,我得自己补。”
她把晶核放在地上,用阵笔沿着晶核画了一圈,线条歪了,擦掉重画。
第二圈,还是歪。第三圈,稳了。
她在圈外面加了几条线,又擦掉,再加。
画了一个多时辰,地上多了一团线条,弯弯绕绕的,像没解开的绳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晶核拿起来,线条暗了,阵法没亮。
“没成。”她把晶核放回口袋,“明天再试。”
林修躺在床上,看着她把东西收好,把阵笔擦干净,把手记合上。
她动作很轻,怕吵到他。但其实他睡不着。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暗裔的爪子,灰面上的波纹,燃血丹烧起来的时候身体里那团火。
他想起王铮那一拳,地面裂了,灰被震起来,扬成一道墙。
他做不到那样,但他的拳可以更快,更准,更狠。他想起高考前练拳的时候,拳头砸在墙上,血溅出来,疼。那时候他只想着把墙打穿,没想过拳要怎么走,力要怎么发。
现在他知道,拳不是砸出去的,是送出去的。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肩,到拳,一节一节送。
送的时候不能断,断了力就散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他把右手抬起来,握了握拳,能握住,但不稳。
他放下手,闭上眼,在脑子里过崩山拳的发力。
脚踩地,腿往上送,腰转,肩送,拳出。一遍,两遍,三遍。第十遍的时候,他发现拳送出去之后,还有一股力,藏在拳头里,没散。
那是燃命的时候身体里那团火,烧完之后留下的东西。不是力量,是感觉——拳出去之后,还能再送一截。
他睁开眼,把右手抬起来,虚握成拳,慢慢往外推。
推到尽头,又往前送了一寸。手腕有点疼,但他感觉到那股力了。
很轻,像风吹过手指,抓不住,但知道它在。
【崩山拳进度62%。你对“势”的领悟,比之前深了。】
林修把手放下,看着天花板。裂缝里的光暗了,窗外的雨又下起来,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声音碎碎的。林暖暖已经睡着了,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阵笔。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王铮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他站在门口,衣服湿了一半,鞋上全是泥。
他看了一眼林暖暖,把声音压低。“基因神辉的人最近在深渊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王铮把智脑打开,传了一份加密文件过来,“但从他们的行动路线看,跟你母亲当年的研究有关。”
林修把文件打开,里面是几张卫星图,红点标在深渊三层的几个位置,连成一条线,往深处延伸。
“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能跟你母亲留下的手记有关。”王铮把智脑收起来,“你自己小心。他们不会放过你们兄妹。”
他走了。雨还在下,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听不清。
林修把智脑关掉,盯着天花板。
裂缝里的光已经没了,房间暗着,只有阵法上的光,淡绿色的,一圈一圈转。他把手放在阵法上,光顺着手指走,温的。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崩山拳又过了一遍。脚踩地,腿往上送,腰转,肩送,拳出,再送一截。
他睁开眼,把右手抬起来,虚握成拳,慢慢往外推。推到尽头,又往前送了一寸。
手腕不疼了。他把手放下,看着天花板。雨停了,窗户上水珠往下滚,一道一道的,像裂缝。
林暖暖翻了个身,阵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
她没醒。林修把笔捡起来,放在她手边。她攥住了,手指缩了缩,又不动了。他躺回去,闭上眼,耳边是阵法转动的嗡嗡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哼歌。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些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修儿,暖暖,娘对不起你们。
他攥着床单,攥了一会儿,松开。丹毒28%了,离安全线还差得远。
经脉还有损伤,得长期调养。但他知道,他会好。他得变强。
不是为了打穿墙,是为了挡在妹妹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