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医疗站后面的巷子里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王铮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踩得很实。林修跟在后面,脚底的水溅起来,裤腿湿了一截。
“就这儿。”
王铮推开一扇铁门,门框锈了,吱呀响。
里面是个小院子,地上铺着碎石,墙根堆着几个空花盆。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有个茶杯,杯子里有半杯凉茶,茶叶泡烂了,沉在杯底。
王铮坐下来,把茶杯推到一边。
“坐。”
林修坐在对面。石椅是凉的,坐上去屁股发麻。
王铮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散在空气里,很慢。
“我年轻的时候,也用过禁药。”他说,看着烟雾往上升,“比燃血丹还猛的东西,吃了能让人短时间暴涨一个大境界。代价是暗伤,跟了你一辈子。”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白的,碎成粉末。
“那时候觉得自己命硬,用几次没事。
后来经脉堵了,修炼停滞了三年。三年,别人从凝气冲到元丹,我还在原地。
”他吸了口烟,没吐,闷在胸腔里,过了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出来。“你比我强。至少你知道怕。”
林修没说话。
王铮把烟掐了,烟头摁在石桌上,留下一道黑印。“夺还队里有内鬼。”他说,声音压低了,“不止一个。他们跟基因神辉有联系,渗透了好几年。我查过,查不出来。他们藏得很深。”
林修看着他。“教官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你不会。”王铮站起来,走到墙根,背对着他,“你妹妹的事,你母亲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扛得住的人,嘴都严。”
他把烟头扔进墙角,烟头滚到花盆底下,灭了。
转身走回来,从智脑上传了一份文件给林修。
“养气诀。基础功法,能修复暗伤。很慢,但管用。”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当年一位前辈教的。他死了。死在深渊三层,死之前把这套功法传给我。我资质不行,练了二十年才练到第五层。你的悟性比我强,用不了那么久。”
林修把文件打开,里面是一套呼吸吐纳的法门,配了几张经脉图。图上的线条很粗,标注也简单,一看就是手画的,不是智脑生成的。
“每天练半个时辰,别多练,多了伤身。”王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母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零组织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们跟药王谷有联系,你想查,去南荒城找药王谷的人。”
他走到门口,铁门吱呀响了一下,又停了。“你妹妹的阵法,比我的功法管用。让她帮你,别一个人扛。”门开了,脚步声远了,在巷子里回响了几下,没了。
林修坐在石椅上,把养气诀又看了一遍。呼吸吐纳,经脉走向,气血运行。图上的线条很粗,但每一根都连得对。他把智脑关掉,闭上眼,试着按功法说的呼吸。
吸,从鼻子进,走到胸口,停住。
呼,从胸口出,走鼻子,慢慢吐。第二下,吸,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肚子,停住。
从肚子往上走,到胸口,出鼻子。
第三下,吸,从肚子往下走,走到脚底,停住。脚底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他忍住没动,让那股麻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胸口,停住了。
他睁开眼。手心里全是汗。
【养气诀第一层,入门。暗伤修复速度提升5%。】
林修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石椅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他坐出来的,湿的。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林暖暖蹲在地上画阵。她把暗裔晶核放在阵眼的位置,用阵笔沿着晶核画了一圈,又在圈外面加了几条线。线走得稳,没歪。画完最后一笔,她把阵笔放下,把手按在晶核上。
晶核亮了一下,很淡,光顺着纹路走,走到一半灭了。
“没成。”她把晶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去,“明天再试。”
林修盘腿坐在床上,把养气诀的第二层过了一遍。
呼吸从脚底走到头顶,再从头顶回到脚底。很慢,像水在管道里流。他闭着眼,感觉到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虫子爬。爬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爬。
爬到肩膀,停了。他睁开眼,肩膀是热的。
“哥,你在练什么?”林暖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养气诀。王教官教的,修复暗伤。”
“管用吗?”
“有点。”
林暖暖把晶核收进口袋,站起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这儿热。”
“嗯。”
她把手收回去,蹲回地上,把阵笔捡起来,在晶核旁边又加了一条线。线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写字。画完,她把手按上去。晶核亮了,光顺着纹路走,走到头没灭,在阵法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晶核里。阵法成了。
“暗影隐匿阵。”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一阶的,能隐身三分钟,但要晶核驱动。”
她把晶核从阵法里拿出来,阵法暗了,地上的线条变成灰痕,一擦就掉。她小心翼翼地把晶核放进口袋,又拿了一张新阵纸,重新画。
林修闭着眼,继续练养气诀。呼吸从脚底走到头顶,再从头顶回到脚底。
肩膀的热没散,又往胳膊上走了。
他跟着那股热,从肩膀送到手肘,从手肘送到手腕,从手腕送到指尖。手指尖发麻,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是红的。
【养气诀第二层,小成。暗伤修复速度提升10%。经脉损伤开始修复。】
他把手放下,看着林暖暖画阵。她画得很快,线条比之前更密,节点更多。画完一张,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画一张,又揉成一团。
第三张,她没揉,盯着看了很久,把阵纸折好,放进口袋。
“哥,你说娘当年画的那些阵,是不是也这么难?”
林修没回答。林暖暖把手记翻开,翻到千幻阵那一页,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她把阵笔擦干净,放进背包,坐在床边,靠着墙,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把手记又翻开,翻到小造化丹那一页。“哥,这个丹方,你能炼吗?”
“药材凑不齐。”
“那等凑齐了再炼。”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露着半张脸。“哥,你暑假结束前能突破凝气吗?”
“不知道。”
“能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肯定能的。”
林修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林暖暖的呼吸声慢慢变浅,变均匀。她睡着了。
林修盘腿坐着,闭着眼。
呼吸从脚底走到头顶,从头顶回到脚底。肩膀的热已经散了,胳膊上的热也没了,但指尖还有点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感受那股麻慢慢退下去。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滑了一下,又暗了。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光斑,又闭上。
暑假还有二十天。他得突破凝气。
他想起王铮说的那些话。夺还队有内鬼。
基因神辉在找东西。
零组织。
药王谷。
母亲。
他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不上,但它们都在。他睁开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母亲的手记。书皮是凉的,纸页有点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修儿,暖暖,娘对不起你们。他看了一会儿,把手记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灭了。房间全暗。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他跟着呼吸走,从脚底到头顶,从头顶到脚底。
经脉里的热又回来了,很轻,像水在管道里流。他跟着它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肘,走到手腕,走到指尖。指尖发麻,他没动,让那股麻停在手指上。
他想起母亲的手记,想起王铮的烟,想起林暖暖画的那些阵。他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攥着准考证,说“明天”。现在,明天还在。他得变强。
不是为了打穿墙,是为了挡在前面。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指尖的麻慢慢散了。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林暖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
她没醒。
他盘腿坐着,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