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放在枕头底下,蜡封的印章硌着后脑勺,睡不踏实。
林修翻了个身,把瓷瓶摸出来,握在手里。瓶身是凉的,握久了掌心印出两个字——破障。
灵儿没出声。
他把瓷瓶放回去,平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木板拼的,接缝处裂了一条缝,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林暖暖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又静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白线慢慢爬,从门口爬到床脚,爬到枕头边,爬到瓷瓶上。
蜡封泛着油光,印章的字被光照出来——药。底下还有半个字,看不清。
他闭上眼。
吸。
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停了一下。
走到腰,又停了一下。走到胸口,卡住了。
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睁开眼,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隔着肋骨顶掌心。
【紧张。】灵儿弹出。
“知道。”
【破障丹药力强,可能撑不住。】
他翻身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底板往上窜凉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巷子里的土腥味。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林暖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
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没醒。
他退回去,盘腿坐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停住了。他把破障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面前。月光照着瓶身,蜡封上的字全看清了——药王谷。底下是谷主的印,刻着一个“药”字,笔画很粗,像刀砍的。
【服用后丹毒+5%,气血冲关。】灵儿弹出,【你现在的丹毒25%,服用后30%。刚好压在临界线上。】
“够吗?”
【够。但经脉会撑开。撑开的时候疼,忍住了就过,忍不住就散。】
他把瓷瓶攥在手里,没动。手心出汗了,瓶身滑了一下,他换只手攥着。
林暖暖翻了个身,被子又滑下来。
这次他没去拉,盯着面前的瓷瓶。瓶身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骨头。
他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攥着准考证,说“明天”。那时候以为考上武大就够用了。现在知道了,不够。淬体九重,打不动炎魔,打不动暗裔,连自保都难。
他得变强。
他把蜡封捏碎了。
碎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
瓶口对着掌心,倒出一颗药丸。
暗红色的,比聚气丹大一圈,表面粗糙,像没磨平的石头。他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林暖暖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很匀,很长。
他把药丸塞进嘴里。
苦。
比清灵液苦,比燃血丹苦,比任何吃过的药都苦。
苦味从舌尖炸开,往喉咙里钻,往胃里钻,往血管里钻。他咬紧牙,没吐。药力散开,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是涩的。
像吞了一把沙子,粗粝粝地往下坠,坠到胃里,坠到肠子里,坠到脚底。
然后它炸了。
不是燃血丹那种滚烫的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炸。
每一根骨头都在响,从脚趾到头顶,一路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他撑不住,手撑在地上,指节抵着地板,绷得泛白。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手背上,砸开,碎了。
【气血980……990……】
视野里的数字在跳,很慢,像爬坡。每跳一下,骨头就响一声。他咬着牙,牙根发酸,腮帮子绷得疼。
【1000……突破临界……稳住!】
气从脚底往上冲,冲到膝盖,冲到腰,冲到胸口。
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被撞开,像门被踹开,风灌进来,灌满胸腔,灌满喉咙,灌满脑袋。他张开嘴,没喊出声。气从嘴里出去,带着一声极轻的响,像漏气。
【1050。凝气一重。】
数字停在1050,不动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
地板是凉的,贴着烫的脸,舒服。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鼻尖,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
【丹毒30%。】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房梁还在,裂缝还在,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他把右手抬起来,对着月光看。手指还在抖,但能握住了。握拳,松开,再握,再松开。骨裂的地方不疼了,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走,温温的,像血。
林暖暖的呼吸声没变,还是那么匀,那么长。他偏过头看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几根搭在嘴角。
他伸手把头发拨开,她皱了皱鼻子,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躺回去,盯着房梁。
凝气一重。气血1050。丹毒30%。离危险线还差一点,但够用了。他闭着眼,感受经脉里那股温热的流动。很慢,像水在管道里流。流到手腕,停一下,流到指尖,又退回去。
窗外那根白线已经爬到墙角了,缩成一小团光斑。狗没再叫,风也停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瓷瓶的碎片还在床底下,他没去捡。
“哥。”
他睁开眼。林暖暖没动,被子还是裹得严严实实,眼睛闭着。他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梦话。
他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已经稳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破障丹的药力还在,很淡,像泡了很久的茶叶,还有一点涩。他跟着那股涩走,从胸口走到胃,从胃走到脚底,又从脚底走回来。
走了一圈,涩味散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
月光已经退到窗外了,只剩一小块,搭在窗台上,像快掉的毛巾。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吸,从鼻子进,走到胸口,停一下。呼,从胸口出,走鼻子,慢慢吐。
比以前长,比以前稳。
凝气境的气血外放,他还没试。不急。
先把丹毒降下来,再去想别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母亲的手记。
书皮是凉的,纸页有点潮。
他没翻,放在枕头边,压着。
林暖暖翻了个身,被子又滑下来了。
他伸手拉上去,手指碰到她的肩膀,温的。
她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声。
他没听清,也没问。
窗外那小块月光也退了,窗台暗下来。
房间全黑,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