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火堆快灭了。石头围成的圈里，炭还红着，风一吹就亮一下，像快断气的人在喘。石破天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很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陆青锋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白雨棠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医药箱抱在怀里，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没睡着。
林修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根柴添进去。火苗舔了一下，又缩回去，炭红了一小片。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盯着远处的废墟。暗红色的天空下，废墟的影子叠着影子，像一堆烂掉的骨头。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你的攻击力不够。】灵儿弹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绷带还缠着，指节上磨破的皮结了薄痂，一握拳就绷着疼。白天打炎魔那几拳，砸在它身上像砸轮胎，陷进去，弹回来，不破皮。它气血八千，他才一千出头。石破天扛得住，陆青锋跑得快，白雨棠能治。他除了躲，什么也做不了。
【凝气一重打凝气巅峰，破不了防。】
“知道。”
【下次遇到更强的，你连躲都躲不开。】
他没说话。风停了，废墟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着眼看，什么也没有。
灵儿沉默了很久。火堆又暗了一截，炭从红变黑，灰被风吹起来，扬了他一脸。他揉了揉眼睛，视野里又弹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暗：
【燃命诀。】
他手僵了一下。
【燃烧一年寿命，换临时战力。你能打穿它。】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行字：修儿，暖暖，娘对不起你们。林大山说，她一个人挡在门口，燃了五十年的命，把他们打退。五十年的命，换他和林暖暖活着。他现在才十八岁，烧一年，不算什么。
【代价是寿命永久减少，丹毒暴涨，经脉受损。】
“我知道。”
【你想用？】
他没回答。火灭了，营地全黑。远处又传来声音，不是风，是脚步，很重，一下一下，像石头砸地。他蹲下来，手按在短剑柄上，盯着声音来的方向。脚步停了。等了一会儿，没再响。他松开剑柄，手心全是汗。
王铮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没点。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拨了拨灰，炭底下还有一点红，被他拨亮了。他没看林修，盯着那点红。
“睡不着？”
“嗯。”
王铮把烟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林修接住，饼干很硬，咬了一口，硌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刮得疼。
“第一次来深渊，都睡不着。”王铮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我第一次来，整夜没闭眼。第二天打炎魔，手抖得握不住刀。”
林修没接话。
王铮把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你今天躲得不错，但光躲不行。你打不动它，下次它还会来。”
“我知道。”
“知道没用。”王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得变强。强到一拳能打穿它的甲壳。”
他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燃命诀的事，你母亲用过。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几下就没了。
林修蹲在火堆边，盯着那点红炭。炭快灭了，光缩成针尖大的一粒，在灰里一闪一闪。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解毒丹，指尖有点凉。又摸到短剑的剑柄，缠着黑线，被汗浸过，涩手。
灵儿没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以为她睡了，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废墟后面什么也没有。风又起了，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蹲下来，背靠着石头，石头是凉的，硌着后背。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还肿着，绷带松了，线头垂下来，在风里晃。他盯着那根线头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回去。
【明天可能会用到燃命诀。】灵儿弹出来，字体很细，像怕用力会戳破屏幕。
他没回。闭上眼，听风声。风从左边来，从右边走，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往远处去了。石破天的呼噜声停了，翻了个身，又响了。陆青锋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白雨棠没声，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按在石头上。石头凉，手心热，中间隔着一层汗。他攥了一下，没攥住，石头太硬了。他松开手，把手放回膝盖上。
灵儿又弹出一条：【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选的。】
他睁开眼。暗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像块烧过的铁板，裂着缝，缝里透出更暗的红。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会后悔吗？”他问。
灵儿没回答。等了一会儿，弹出一行字，笔画很慢，像在犹豫：【她没说过。】
他站起来，走回营地。火堆彻底灭了，炭成了灰，灰是白的，风一吹就散。他蹲下来，把灰拢了拢，拢成一堆。灰还是白的，散了，又拢，又散。他停手，站起来，走到自己睡袋旁边，躺下去。睡袋是凉的，贴着后脖颈，冰。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外面。废墟的影子叠着影子，像一堆烂掉的骨头。
他闭上眼。耳边是石破天的呼噜声，陆青锋的梦话，白雨棠翻身的窸窣声。还有风，从远处来，到远处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解毒丹，指尖凉。又摸到短剑的柄，缠着黑线，涩手。
灵儿没再说话。他知道她没睡。她把他的战斗数据又分析了一遍，从白天到晚上，每一帧都拆开，标了红线和绿线。偏了几度，歪了几寸，力从哪里泄的，气在哪里堵的。她生成了一份新的优化方案，存在文件夹里，命名的时候光标闪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别死了。她把文件夹锁上，没告诉他。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火堆。灰是白的，风一吹就散。他闭着眼，听着风声，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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