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得很平静。林昭觉睡到自然醒，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咖啡，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行业报告。他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不去想陈景行，不去想方旭，不去想那个正在暗处盯着他的组织。
但做不到。
那些信息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脑子里，无论如何都甩不掉。陈景行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它”——反复在耳边回响。那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林昭觉感到不安。
周日下午，他给沈雨薇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沈雨薇秒回：“好呀！我想吃火锅！”
“行，七点，老地方。”
“收到！”
林昭觉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至少还有一个人，让他觉得一切都没那么糟。
晚上七点，林昭觉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这是一家开在小区里面的小店，环境一般，但味道很好，价格也实惠。沈雨薇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说：“这是我私藏的宝藏店铺，不许告诉别人。”
沈雨薇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盘毛肚、一盘鸭肠、两盘肥牛，还有她最爱的虾滑。看见林昭觉进来，她举起手挥了挥：“这边这边！”
林昭觉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这是请客还是宰客？”
“当然是宰你。”沈雨薇理直气壮地说，“你最近天天加班，都没时间陪我，当然要补偿一下。”
“行，你说了算。”
锅底很快就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辣香四溢。沈雨薇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放进林昭觉的碗里。
“尝尝，今天的毛肚很新鲜。”
林昭觉咬了一口，脆嫩的口感在齿间炸开，辣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好吃吗？”沈雨薇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那再吃一片。”她又涮了一片，放进他碗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沈雨薇放下筷子，看着林昭觉。
“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昭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
“骗人。”沈雨薇说，“你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共笑了三次。平时你跟我吃饭，至少会笑十次以上。”
林昭觉愣了一下。他没注意过这种事。
“而且你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说明你在想别的事情，没有认真吃。”沈雨薇继续说，“你一直在看门口，说明你在担心有人会来。最重要的是——”
她伸出手，点了一下林昭觉的眉心。
“你的眉头一直皱着。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林昭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皱眉。
“雨薇，我……”
“你不用跟我说是什么事。”沈雨薇打断了他，“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吃饭。”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他碗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你如果把自己饿瘦了，我会心疼的。”
林昭觉看着碗里的肥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把那片肥牛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雨薇笑了，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这才对嘛。来，再吃一片。”
那天晚上，林昭觉吃了很多。多到沈雨薇看着他目瞪口呆：“你是不是三天没吃饭了？”
“差不多。”林昭觉说。其实他每天都吃了，只是吃什么都没味道。但这顿饭不一样。这顿饭有味道。辣的味道，麻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
吃完火锅，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散步。秋天的夜晚很舒服，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雨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脚下交叠在一起。
“昭觉，”沈雨薇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林昭觉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就是……”沈雨薇想了想，“假如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有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你会怎么想？”
林昭觉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雨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林昭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想用读心术去听她的心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如果她不想说，那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去知道。
他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都是沈雨薇。这就够了。”
沈雨薇没有回头，但林昭觉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笨蛋。”她小声说。
周一早上，林昭觉走进公司，发现气氛比之前更微妙了。
前台苏晴看见他，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花痴式的紧张，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
“林哥早。”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早。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晴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但她的心声已经涌进了林昭觉的脑海：
“林哥你小心点，陈总上周五下班后找了赵副总谈话，谈了很长时间。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林昭觉的能力需要重新评估’。什么意思啊？林哥有什么能力？他业绩不是一直很好吗？陈总为什么要重新评估？他是不是想找林哥的麻烦？我要不要告诉林哥？可是我只是个前台，偷听领导谈话已经不对了，还到处说……”
林昭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朝苏晴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陈景行找了赵副总谈话。关于他的。“能力需要重新评估”。
不是工作能力——是读心术的能力。
陈景行已经开始行动了。
电梯里，林昭觉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陈景行找了我的领导谈话，提到了我的能力。”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陈默的消息才回过来：
“意料之中。他在收集你的情报，准备写评估报告。这是组织的标准流程——观察、评估、决策。你现在还在观察阶段，不要慌。”
“他要评估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取决于你的表现。如果你表现得像一个可控的低等级能力者，他们会慢慢放松警惕。如果你表现出不可控的迹象……”
陈默没有说完，但林昭觉已经懂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电梯。
走廊上，陈景行的办公室门关着。透过玻璃墙，林昭觉看到他在打电话，表情很严肃。他的嘴唇在动，但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
林昭觉没有用读心术。在陈景行面前用读心术，等于自杀。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陈景行，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各位同事：
本周三下午两点，远洋集团的项目将进行第一次方案汇报。请项目组成员做好准备。届时，远洋集团的技术副总方旭将出席评审。
陈景行
方旭。
那个在走廊上半开着门、用能力扫描了他的C级能力者。
他要出席方案汇报。
林昭觉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这不是巧合。方旭出席评审，意味着他有机会再次“扫描”林昭觉——这次不是隔着半开的门，而是在一个封闭的会议室里，面对面。
到时候，他能读取到的信息会比上次更多。
不只是基础信息——年龄、姓名、职业、能力等级。他可能能读到更多的东西。能力的细节、能力的强度、甚至能力的弱点。
如果方旭把这些信息写进报告，组织就会知道林昭觉的真实能力等级。
到时候，“观察”阶段就会结束，进入“决策”阶段。
而决策的结果，不是招募，就是清除。
林昭觉深吸一口气，关掉邮件界面，打开远洋集团的项目文件。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数据模型、流程图表、预算方案。这些数字和线条比人心简单得多。数字不会说谎，线条不会演戏。
下午两点，项目组开了一个短会。陈景行站在白板前面，画了一张方案汇报的流程图。
“周三的汇报很重要。”他说，“远洋那边会有七个人参加评审，包括他们的CEO。我们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必须把方案的亮点讲清楚。”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昭觉身上。
“昭觉，技术部分由你来讲。你对方案最熟悉。”
“好。”林昭觉说。
“还有，”陈景行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远洋的技术副总方旭，是个很难缠的人。他喜欢问细节问题，而且问得很刁钻。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昭觉点了点头。
他当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甚至知道方旭会问什么问题——那些问题不是关于方案的，而是关于他的。
会开完后，林昭觉回到工位，继续准备汇报材料。他需要把方案的所有细节都烂熟于心，这样在回答问题时才能不假思索，不给方旭任何观察他的机会。
一个读心术能力者，如果表现得太过完美，反而会引起怀疑。但如果表现得太过拙劣，也会被判定为“不值得招募”。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足够好，好到让组织觉得他有价值；但又不够好，好到让组织觉得他危险。
这是一个走钢丝的游戏。
下午四点，赵副总路过他的工位，停下来看了一眼。
“小林，周三的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赵总。”
赵副总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
心声：
“这小子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陈景行那个项目是不是给他压力太大了？不行，我得盯着点，别把人累坏了。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太关心，不然这小子该觉得我婆婆妈妈了。嗯，就这样，看一眼就走。”
赵副总清了清嗓子：“嗯，好好准备。别给公司丢人。”
说完转身走了。
林昭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在眼前跳动，他一行一行地核对，确保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同事陆续下班走了，工位区越来越空。
八点钟的时候，整个十六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昭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雨薇的消息：
“吃晚饭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八点了。他的胃空空如也，但他完全没有饿的感觉。
“还没有，还在公司。”
“你疯了？都八点了还不吃饭！等着，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闭嘴，等着。”
林昭觉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闭嘴，等着”——忍不住笑了。
半个小时后，沈雨薇出现在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林昭觉下楼去接她，看到她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给你。”她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番茄牛腩饭，我亲手做的。不许说不好吃。”
“你做的？”林昭觉打开保温袋，看到里面是一个粉色的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好好吃饭，笨蛋。”
“尝一口。”沈雨薇说，眼睛里带着期待。
林昭觉打开保温盒，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软烂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刚刚好。
“好吃。”他说。
沈雨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当然，我可是查了三个菜谱才学会的。”
“你特意学的？”
“不然呢？”沈雨薇歪着头看他，“你说过要好好吃饭的。我又不能天天陪你吃，就只能学做饭了。虽然水平一般，但至少比外卖健康。”
林昭觉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演戏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学做饭。
这件事，是真的。
“雨薇，”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沈雨薇摆了摆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昭觉点点头，站在大厅里，把那一盒番茄牛腩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沈雨薇看着他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乖。好了，我走了，你继续加班吧。记住，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好。”
沈雨薇转身走出大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林昭觉。”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吃饭。答应我。”
林昭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雨薇笑了，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昭觉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保温盒还是温热的，残留着番茄牛腩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盖上的便利贴——“好好吃饭，笨蛋。”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回到十六楼，继续工作。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座不眠的城市。但林昭觉不再觉得那些眼睛是威胁了。
因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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